港刊刊登寄自美国的文章:《从鲁迅先生读小说史》
【本刊讯】香港《七十年代》六月号刊登梁容若寄自美国的一篇文章,题为《从鲁迅先生读小说史》,摘要如下:
我在北平师范大学中文系跟周豫才师,读中国小说史和文学批评两科,是在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九月到次年六月。那都是一年两个学分的课,每周上课各一小时,排在上午十至十二时。当时先生还在教育部做佥事,已经移家住宫门口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在北大女师大也兼课,生活很平静。先生那年四十四,我是二十一岁吧。《中国小说史略》在是年六月,已由北新书局印出全书,即用作课本。文学批评主要用口授,另发正在随译随排印的《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著)分章作参考。先生的讲书,纵横中外,趣味横生,常常能因小见大,使古为今用,洋为华用。
一天,中文系主任杨树达先生叫我去,给我一张教员调查表和车钱,教去周先生家问明未填出的各项,补填一下。因此我才知道了先生的住址。找到了西三条,意外感到住宅的平民化,房矮门低,客厅里几乎什么陈设都没有。我说明了来意,他接过表来,看了杨主任亲笔工楷代填的各项目,才勉强告诉我补填的项目。他先看出我不象助教,判明我是本科一年级班代表以后,就很欢喜地问东问西。我顺便问了几个问题,先生的回答都详明而针对要点,惊人的记忆力,透辟的见解,使人茅塞顿开。先生鼓励我不要辜负了琉璃厂这开架的一百多家图书馆,又劝我学日文,以另开一面窗子。送出来时嘱咐星期天上午可以随时邀同学来谈谈。
从外(南)城厂甸到西北城宫门口西三条,徒步快走也要一小时半以上。电车那时北京还没有,人力车不是穷学生可以常坐的。先生每看见我们冷天流着汗进门,就说:“太远了,以后有问题还是写信来吧!”那时本埠的信,只要一分邮票。先生接到的信可能很多。回复常常详而快。一次我和同学傅作楫去问关于神话的资料。因为我们正为中华书局编一个石印的全部注音的儿童周刊,想找古书上的神话,改写成儿童故事。先生高估我要上下古今作一部研究中国神话的书。告别之后,还写了一封长信来指示:(见文后书影)
前承两兄过谈,甚快,后以琐事丛集,竟未一奉书。前日乃蒙惠简,俱悉。关于中国神话,现在诚不可无一部书,沈雁冰君之文,但一看耳,未细阅。其中似亦有可参考者。所评西洋人诸书,殊可信。中国书多而难读,外人论古史或文艺,遂至今不见有好书也,惟沈君于古书,盖未细检,故于康回触不周山故事,至于交臂失之。
京师图书馆所藏关于神话之书,未经目睹,但见该馆报告,知其名为释神,著者之名亦忘却。倘是平常书,尚可设法借出,但此书是稿本,则照例编入“善本”中(内容善否,在所不问),视为宝贝,除就阅而外无他涂矣,只能他日赴馆索观,或就抄,如亦是撮录古书之作,则止录其所引之书之卷数已足,无须照写原文,似亦不费多大时日也。但或尚有更捷之法,亦未可知,容再一调查、奉告。
中国之鬼神谈,似至秦汉方士而一变,故鄙意以为当先搜集至六朝(或唐)为止群书,且又折为三期:第一期自上古至周末之书,其根柢在巫,多含古神话,第二期秦汉之书,其根柢亦在巫,但稍变为“鬼道”,又杂有方士之说,第三期六朝之书,则神仙之说多矣。今集神话,自不应杂入神仙谈,但在两可之间者,亦只得存之。
内容分类,似可参照希腊及埃及神话之分类法作之,而加以变通。不知可析为(一)天神(二)地祗(并幽冥界)(三)人鬼(四)物鬽否?疑不能如此分明,未尝深考,不能定也。此外则天地开辟、万物由来(自其发生之大原,以至现状之细故,如乌鸦何故色黑,猴臀何以色红),苟有可稽,皆当搜集。每一神祗,又当考其(一)系统(二)名字(三)状貌性格(四)功业作为,但恐亦不能完备也。
沈君评一外人之作,谓不当杂入现今杂说,而仆则以为此实一个问题,不能遽加论定。中国人至今未脱原始思想,的确尚有新神话发生。譬如“日”之神话,山海经中有之。但吾乡(绍兴)皆谓太阳之生日为三月十九日,此非小说,非童话,实亦神话,因众皆信之也。而起源则必甚迟。故自唐以迄现在之神话,恐亦尚可结集,但此非数人之力所能作,只能待之异日,现在姑且画六朝或唐为限可耳。(唐人所见古籍,较今为多,故尚可据得旧说。)鲁迅三月十五日
这是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年)的信。信中所说沈文,指《中国神话研究》(见《小说月报》十六卷一号,十四年一月刊)。所谓“于康回触不周山故事,交臂失之”者,因沈文谓女娲氏炼石补天,天何以有破隙,古书未说起。其实楚辞天问篇、淮南子原道训、列子汤问篇,都记有康回(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使地东南倾的话,并不是没有说起。所评西洋人著书,是指英人藤尼斯一八七六年刊行的《中国民俗学》和英国人温纳一九二二年刊行的《中国神话与传说》。其书分十六章,多取村于历代神仙通鉴、神仙传、封神演义、搜神记四书,以观世音为慈惠女神,以关羽为战神,混神怪小说与原始神话为一炉,极为可笑。我由于先生恳切指导,曾钞成神话研究长编三册,以后趣味转移,搁置起来。先生的信因粘存在笔记本里,保存到现在。
先生对于我们,可以说耳提面命,口说函授,恳切到使你没法不用功。先生循循善诱,引起了我研究中国文学史的兴味。
前人说,“一粒沙看世界”,公开先生一封信,也就可以看出先生当年是如何指导鼓舞他的学生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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