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宪政史上空前的审判

韩国汉城地方法院８月２６日作出一审判决，判处前总统全斗焕死刑、前总统卢泰愚２２年６个月的有期徒刑。法院给这两名前总统定的罪名是“策划和发动军事叛乱和内乱，收受巨额贿赂”。与此同时，法院还判处１３名参与军事叛乱和内乱的前军队指挥官和９名向前总统行贿的大财团董事长从１０年至１年６个月的有期徒刑。
同一法院同时审判两名前总统及众多的政界、军界和财界的头面人物，既开了韩国宪政史的先河，在世界也属罕见。韩国新闻媒介把这一审判称之为“世纪审判”，确实恰如其分。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全斗焕和卢泰愚被定罪为“策划和发动军事叛乱和内乱”，起由是１９７９年的“１２·１２事件”和１９８０年的“５·１８事件”。法院的判决为这两起时隔十多年的事件定了性，因此分外引人注目。
众所周知，１９７９年１０月，当前总统朴正熙被其中央情报部长金载圭枪杀之后，时任陆军保安司令的全斗焕伙同第九师师长卢泰愚等一批少壮派军人，在当年１２月１２日采取突然行动，擅自调动五万军队攻占了国防部、陆军本部和首都警备司令部等军方首脑机关，并以涉嫌参与刺杀朴正熙等莫须有的罪名，强行逮捕了当时担任戒严司令官的陆军参谋总长郑升和，从而掌握了军队实权。这一事件被称为“１２·１２事件”。次年５月１７日，军权在握的全斗焕发布第１０号戒严令，把戒严范围扩大到全国，意在夺取政权。此举遭到民众的强烈反抗。５月１８日，韩国南部城市光州爆发反对全斗焕军事独裁的大规模抗议活动，并与前来镇压的军队发生激烈的武装冲突，造成至少１５０人死亡、近２０００人受伤的流血事件。这一事件被称为“５·１８事件”，亦称“光州事件”。全斗焕通过这两起震惊全国的事件为其在１９８０年８月顺利登上总统宝座铺平了道路。他在担任七年总统后，于１９８７年１２月将政权移交给了卢泰愚。
十多年来，这两起事件一直是韩国政坛争论不休、没有定论的问题。韩国的在野党和广大民众，特别是“５．１８事件”的死难者家属坚持认为，这两起事件是全斗焕等人一手炮制的军事政变和内乱行径，而全斗焕等人认为这两起事件是他们“为克服国家危机而采取的最佳行动”。汉城地方法院这次以“军事叛乱”和“内乱”罪名对全斗焕、卢泰愚判以重刑，终于对这两起事件下了定论。韩国舆论称之为“历史性判决”。
对于这一判决，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都持积极肯定的态度。执政的新韩国党发言人金哲发表评论说，“非法篡夺政权必须受到历史的严厉审判”。在野的国民会议、自民联、民主党也发表评论认为，这一判决“纠正了被歪曲的现代史”，“将成为树立民族正气的开端”。韩国报纸的报道显示，大多数民众欢迎这一判决，认为这是“事必归正”、“理所当然”的结局。但也有一些社会团体和死难者家属认为被判刑的人数太少，表示要继续采取措施，促使检察机关起诉那些“漏网者”，并坚决反对对全、卢二人实行宽恕和赦免。
韩国自１９６１年以来实行了长达３２年的军人统治，而前总统朴正熙、全斗焕无不都是通过军事政变的手段上台的。汉城地方法院此次判定军事政变有罪，在韩国宪政史上史无前例。韩国新闻媒介对此作出高度评价。《朝鲜日报》发表的社论称，这次判决“推翻了成者王侯败者寇的传统意识”，它“不仅将影响到重新评价过去的历史，而且将对今后的政治行为及其政治价值产生深远影响”。社论认为，对两名前总统的判决“也有利于提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律意识，将引起韩国传统观念的重大变化”。「收受钱财」定为受贿
韩国“世纪审判”的另一引人注目之处是否定了所谓“秘密政治资金”一说，而将全、卢从企业界人士处收受的钱财都定性为受贿。
全斗焕、卢泰愚两名前总统被判重刑，主要罪名无疑是军事叛乱和内乱的主谋和主要胁从者。但是，把全、卢二人送上法庭的却是“秘密政治资金”被曝光。
去年１０月，在野的民主党议员朴启东在国会出示了卢泰愚利用假名帐户在新韩银行存有秘密资金的证据，引起舆论大哗。自此之后，“秘密政治资金”一词频频出现在韩国报端。据检察机关的调查，卢泰愚在担任总统的五年期间，利用手中的权力，在批准核电站、军事基地建设等国家重点建设项目上向企业界施加影响，以听取企业经营情况和改革建议为由，单独会见企业界人士，从３５名企业界人士那里收取了２８３８．９６亿韩元（８００韩元约合１美元）。一些企业界人士为讨好卢泰愚，联络感情，谋取私利，也常常以各种名义向卢捐钱。去年１１月１６日，卢泰愚以涉嫌受贿而被捕。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随着卢泰愚“秘密政治资金”案调查的深入，全斗焕在任期间收取钱财，建立秘密政治资金的问题也被端了出来，数额也相当惊人，达２２５９．５亿韩元。经济问题引发了政治问题。在野党立即提出了重新评价“１２·１２事件”和“５·１８事件”的陈年旧帐。迫于强大的压力，１９９３年２月上台后一直主张“不纠缠历史老帐”的金泳三总统，去年１１月２４日下令制定“５·１８事件特别法”，对全斗焕重新进行调查，并于当年１２月３日将全斗焕逮捕，关进了汉城市郊的安养监狱。在许多韩国人眼里，全斗焕原本就是个劣迹斑斑的人。他在１９８８年下台后因政治资金用途不明、个人非法蓄财、纵容家族贪赃枉法、营私舞弊等“错误”而向民众公开“赔礼道歉”，被迫离开汉城，隐居深山古刹。１９９０年底全斗焕从隐居地百潭寺返回汉城后，重返政坛的野心不死。据报道，他在被捕前正准备动用秘密政治资金组织新党，图谋杀回政坛。
全、卢二人对建立秘密政治资金供认不讳，但坚持认为建立政治资金乃过去的“政治惯例”，无可厚非。卢泰愚在８月５日庭审作最后陈述时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一次贿赂”，他的“错误在于没有纠正这种政治惯例”。但是，法院８月２６日一审判决认定，全、卢收取的钱财“性质属于受贿”，是“权力型非法蓄财”，而不是什么“政治资金或统治资金”，并判处全、卢二人分别缴纳与他们受贿相当的罚金。掐断政经勾结黑线
“秘密政治资金”被认定为受贿只是这次判决的一个焦点，另一个焦点则是向全、卢等人提供上百亿韩元巨额贿赂的九名大财团董事长以行贿罪被判处１年６个月至２年６个月的有期徒刑，并对八名为行贿受贿牵线搭桥、私吞部分贿赂的前总统亲信判处２年６个月至６年的有期徒刑。此举影响不亚于对全、卢二人的判决。
韩国“政经勾结”由来已久，腐败之风盛行。民众虽深恶痛绝，但无可奈何。法院这次既把“秘密政治资金”定为贿赂，又将受贿者、行贿者及中间牵线者定罪，从而为打击政经勾结提供了法律依据和范例。汉城地方法院审判长金荣一在谈及此案时说，在处理前总统受贿案件时，如果对行贿的大财团董事长们轻描淡写，从长远看对韩国的经济和企业都没有好处，即使对这些大财团的经营活动暂时造成一些影响，也必须对他们处以刑罚。
但是财界对这次判决却反应不一。韩国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说，对大财团董事长判刑“是一次历史性的范例”，它将告诫人们“不公正的行为必将受到处罚”。而大宇、东亚、真露、韩宝等大财团则因其董事长被判刑而忧心忡忡，担心声誉受影响，经营受损失；有的大财团还对九名董事长判刑有轻有重心怀不满，认为“有失公正”。韩国舆论界普遍把这次对大财团董事长的判决看作是掐断政经勾结的重要之举。开创韩国历史之最
既然是韩国宪政史上空前的“世纪审判”，总有一些与众不同之处。韩国报纸报道说，这次“世纪审判”创造了多项韩国历史“之最”。
首先是调查记录文件比以往任何案件都多，各种调查记录文件达１７万多页。如果把这些文件一张张铺开，将达５０多公里。法庭审讯时，这些文件被高高地堆在桌上，以致旁听者都看不到法官的脸。一审判决书更是长达九万多字，读了近两个小时，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法庭审讯的次数也创最高纪录。从３月１１日至８月５日，有关“１２·１２事件”和“５·１８事件”开庭审讯达２７次之多，再加上有关行贿受贿案的审讯，次数共达３５次。全斗焕、卢泰愚被同时带到法庭审讯的次数达３２次，从而被媒介称作“最丢脸面的前总统”。
全、卢案件引起韩国民众关注也称历史“之最”。汉城地方法院第４１７号法庭的旁听人数限定为１９６人，每次开庭审讯都满员。有统计说，在此期间，旁听审讯的达六万多人次。法庭允许电视台现场转播，并同意在法庭内设立闭路电视，也属空前。
全、卢二人分别被判缴纳罚金的数额也是韩国司法史上最高的。这笔罚金能否如数追缴还是未知数。检察当局迄今已没收全斗焕的款项仅为３８９亿韩元，并认为他还隐藏着１４００多亿韩元的无记名债券和现金。然而全斗焕矢口否认，并强硬地表示：“愿搜就搜。”对于卢泰愚的罚金，检察当局已掌握其２５００亿韩元的资金，不足部分将由储蓄利息补齐。
按照韩国法律规定，一审判决并不意味着案件的终结。如被告人提出上诉，还将进行二审。估计二审最快将在９月底进行，最后由大法院进行终结审理。据报道，大法院的终审最快也要在明年５月进行。
全斗焕和卢泰愚已在８月３１日提出上诉，一些大财团董事长的辩护律师也早在一审判决前就准备上诉。因此，此案离终结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韩国报纸称，全、卢等人是否能免于一死和牢狱之苦，大致有两种办法：一是在徒刑最终确定前取消公诉、停止执行刑罚和保释；二是在徒刑最终确定后由总统宣布赦免。前一种办法现在看来不太可能，而后一种办法则要看明年总统选举的形势和国民的情绪。无论是哪种办法，“总统的想法是最重要的”。（高浩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