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文章《台湾作家哪里去?》
台作家在国际上遭漠视,感受到孤立的痛苦。究其原因,政治问题是不能不正视的因素。为此,台须及早解开政治死结并彻底检讨对大陆的态度
【台湾《中国时报》4月27日文章】题:台湾作家哪里去?(作者龙应台)备受轻视的台湾作家
“国际笔会在纽约召开,台湾有个代表团去,成员多是知名作家。大陆上有4个作家去开会,其中就有两个人被列在全世界特别约请的40位特别来宾之内。特别来宾可以不必用英文发言,而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台湾代表团预备好的英文论文,送到大会去,却不列在议程中,连宣读的机会都没有。”
“德国政府在汉堡办了一个很大型的国际会议,主要邀请的对象是中共。中共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省,他们要求,请了大陆作家,也要请台湾作家。德国只好照办。”
以上是郑愁予与李昂所描述的情况,这是旅居海外的中国作家与学人早就知道的。
为什么受轻视?
瑞士的电视有十几个频道,各有不同的语言。不管是那一国语的电台,经常都有关于中国大陆的特别报导。我们可以问:为什么西方的电视记者对台湾没有兴趣?
答案很明显:中国大陆富神秘感。封闭了这么多年的大国家,一旦敞开,自然引起一窝蜂的热潮。
西方知识分子所常有的双重价值观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他们一方面享受着民主制度给予他的言论自由以及资本主义给予他的经济自由,一方面鄙视民主制度及资本主义而歌颂集体主义及共产主义;认为前者是懦弱而腐败的,后者是刚强而充满理想色彩的。
台湾的文学受到海外的漠视,还有第三个因素:政治因素,台湾的文学界不能不正视。
外国的国际会议为什么不邀请台湾的作家开会?外国的大学为什么不邀请台湾的作家演讲?最基本的一个原因:台湾与西方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外交关系,因此也就没有随着正式邦交而来的种种文化交流活动。
国内的作家因此指责这些国家把政治掺入文学,这个指责非常软弱无力,因为第一,依靠正式的邦交契约来从事文化交流本来就是国际间的游戏规则,台湾不守这个规则,却又想参加游戏,怎么办得到呢?第二,台湾政府本身就搞不清政治与学术或文学,在台湾开的国际经济会议不准许东欧共产国家的人参加就是一个例子。当自己的政府在以政治干预学术的时候,我们的作家又哪里有权利抗议别人对台湾文学的政治性排斥呢?
这是一个可悲的处境!台湾的菁英努力写出的成果,国际间不屑一顾;我们所最爱宠尊敬的作家到国际上去受最轻侮的待遇。台湾的作家愤愤不平,是应该的,但愤愤不平的对象,不该是那些按规章行事的外国,而是处于规章之外的自己的国家。
由政治症结衍生出来第四个台湾文学受漠视的原因。40年来,台湾的教育与政策一直强调台湾是中国文化的正统,外国人若要研读中国现代文学,那当然要研读台湾的作品。然而,在外国人的眼中呢?既然他研究的是“中国”,他凭什么要放弃有10亿人口的中国,而且那10亿人口还生活在祖传的土地上?设身处地地想,当台湾人要研究美国文学时,他会把夏威夷文学当作对象吗?对“中国”文学有兴趣的外国人专注于大陆的文学,根本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们莫可奈何。当编好座位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牌子:“中国作家”时,理所当然那个位子上被请来的会是个大陆作家。在外国人的眼中,台湾作家若要坐那个位子,就是个冒牌货;他们认为,中国是中国,台湾是台湾,中国文学是中国文学,台湾文学是台湾文学。不把台湾文学看做中国文学的主体,是台湾文学受漠视的另一因素。
怎么办?
台湾的文学,不管如何丰富,会一直受到漠视,台湾的作家,不管如何优秀,会一直受到轻视,除非政府解开那个政治上的死结。
但是要解决外交问题,台湾政府必”须先面对自己的“法统”问题。做决策的人必须了解;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台湾的作家在最近一两年才开始感受到孤立的压迫与痛苦,我们的体育人才老早就饱尝排斥的辛酸。政治症结不解决,更多的人不得不诉诸”自力救济”;自力救济广泛到某一个程度,就变成现行制度的瓦解。那个时候要面对问题也嫌迟了。
台湾对大陆的态度是另一个必须彻底检讨的课题。台湾正处于封锁的状态。30年代前后的文学依旧被禁,当代的大陆文学创作或者学术论著,台湾更是一无所知。
当有“中国热”的外人说“大陆文学比台湾好”的时候,台湾作家不服气,可是人不服气又怎么样呢?要反驳,就必须先大量地读过大陆的当代作品,与台湾的有所比较,才能有所反驳。在无知的状态下,当然只有闷声挨打的份。
几十年来,要求政府开放大陆资料的呼声一直不曾断过。国内的知识分子不说,海外学人、外国汉学家都写过文章大声呼吁。结果等于零。目前书坊间零零星星可以找到30年代的名著,杂志开始转载大陆的作品,出版社也开始发行大陆的小说。在明令禁止的情况下,这赫然又是知识界的一种“自力救济”。下一步或许是“文艺界千人大签名”、立法院前请愿等。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当局总要等到被逼到了死角才肯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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