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明报月刊》刊登潘重规文章:《读列宁格勒红楼梦抄本记》
【本刊讯】香港中文大学研究《红楼梦》的潘重规曾于一九七三年去苏联校读《红楼梦》抄本,根据见闻写成《读列宁格勒红楼梦抄本记》,刊载在香港《明报月刊》八卷十一期(一九七三年十一月),现将此文摘载如下:
苏联亚洲人民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所藏抄本《红楼梦》,是近年红学界最渴望一见的新材料,也是海内外期待公开传播的新材料。
以下就我阅读此抄本后观察所得的意见,逐项分述如下。一、抄写所用纸张的问题
据撰文者的描述(指本刊十二月十六日所登文章——本刊注),此抄本系用清高宗御制诗的衬叶作稿纸,而反以御制诗作此抄本的衬叶。我仔细观察此抄本,是用竹纸墨笔抄写的,纸质很薄,并非御制诗集的衬纸。想来原抄本久经阅读,每叶中缝均已离披裂开,很不便翻揭,因此必须重加装钉。重装时,偏用当朝皇帝的御制诗集反折起来做衬纸,这真是犯下了藐视朝廷的滔天大罪。现在检阅每叶裂开的中缝,它的边缘都粘贴在衬纸上,翻揭起来,便和新书同样方便。此一事实和抄写时期有密切的关系。因为抄本如用御制诗衬叶做稿纸,则抄写时期必不能在乾隆六十年(一七九五,御制诗五集印成的时间)以前,当然也不会在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八,库尔梁德采夫带抄本回俄的时间)以后。现在判明此一事实,知道此抄本在乾隆六十年至道光十二年(一七九五——一八三二八)期间,曾经重加装钉。至于抄写时间,因无题署或钤印年月,自然无法指出它的确凿年份。我和缅希科夫教授论及此一问题,缅氏完全同意我的看法。缅氏并说,潘克拉托夫教授曾指出此抄本并非用御制诗衬叶做稿纸,在一九六四年撰文时,仅将潘克拉托夫教授意见采入附注中,现在应该加以修正。二、脂评本确认的问题
现在就我见到的几点事实,列举如下,证明此抄本确是脂评本。双行批与脂评本相同我披阅缅氏论文中开列此抄本的评语,有眉批一百十一条,夹批八十二条,双行批八十八条。经核对后,将近二百条的眉夹批,和脂评相同的竟没有一条;但双行批几乎全部与庚辰本相同。这是此抄本属于脂评本的确证。照一般批书的情况,先有正文,然后才有批语,初期的批语必然以眉批或行间夹批的形式出现。除非经过整理誊录,方能将眉批夹批,改成双行批注,系于适当的正文之下。他们又可能在整理誉清的批本上再加批语,新的批语又以眉批、夹批的形式出现。如是再经整理,又将眉批夹批改成双行批注。因此整理次数愈多,双行批注的数量自然愈增。由此客观事实看来,苏联抄本的双行批和庚辰诸本相同,而条数却较庚辰诸本少得多,证明此抄本的底本确是脂评本,甚至是较早的脂评本。双行批无署名苏联抄本双行批均无署名,而庚辰诸本的双行批,与此本共有的,却偶有署名。照通常情况,同一批语,在不同本子,有署名的,可能较没有署名的为早。但是脂砚斋整理的甲戌本,双行批就都不署名,因此单凭此一事实,不能确定抄本时代的先后。抄本分回情况苏联抄本第十七、十八两回仅有一共同回目,但两回文字已分开。庚辰、己卯本的回目和题前诗,都和此本相同。但两回文字并未分开。第十九回自“话说贾妃回宫”开始,并有“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回目。庚辰本第十九回虽然也从“话说贾妃回宫”分开,但第十八、十九回都没有回目。这种情况最能显示出红楼梦原稿的真相。第一回正文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这些正是“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痕迹。我们可以说,没有分回和没有回目的红楼梦,乃是最接近原稿的红楼梦。根据这三回的分合情状,我们可以说庚辰、己卯本的底本应该早于苏联抄本的底本。不过实际情况并不如此简单,不可一概而论。苏联抄本最特别的是,最后一回是第七十九回,而此回实包括第八十回在内,文气一直贯注到底,其间并无分回之处,也未用任何符号表示可以分回。此抄本第七十九回回目是“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和庚辰本相同。根本无第八十回回目。苏联本在分回中间的文字作“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语气衔接紧凑。庚辰本只在姨老爷时常还夸呢下加“欲明后事,且见下回”两句套语。又在“金桂听了”上加“话说”二字,这样便将两回分开。红楼梦这类未分回的原稿,和分开回目蜕变的痕迹是最清楚不过的。如果按照第七十九、八十回分合的情状,似乎苏联本又是早过庚辰本的底本的。还有第二十二回,苏联本止于回末元迎探惜四个谜语,第一个谜语注云:“此是元春之作”。第二个谜语注云:“此是迎春之作”。第三个谜语注云:“此是探春之作”。第四个谜语注云:“此是惜春之作”。既没有庚辰本四个谜语下文句较繁的双行批;更没有惜春谜上“此后破失,俟再补”的眉批。苏联本和庚辰本此回都是写到元迎探惜四个谜语戛然而止,而庚辰本在回末另一叶有“暂记宝钗制谜”及丁亥夏畸笏叟“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的批语。
由此看来,苏联本、庚辰本的底本是相同的,苏联本的底本可能还较早。庚辰本根据四阅评本,还加添了后来的评语,回末有畸笏叟丁亥(一七六七,后于庚辰七年)批语,便是很明白的证据。
抄本有一回回首和三回回末均题为《红楼梦》,“这又是红楼梦版本史上的一桩大事”苏联抄本没有书前题页,各回所题的书名作《石头记》。但第十回回首标题作“红楼梦第十回”,第六十三回、六十四回、七十二回的回末则题为“红楼梦卷六十三回终”、“红楼梦卷六十四回终”、“红楼梦卷七十二回终”,这又是红楼梦版本史上的一桩大事。一般红学家因为甲戌、己卯、庚辰诸本都题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有正戚本单署《石头记》,故都认为从程高刻本才署名为《红楼梦》。陈仲竾《谈己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一文中提出己卯本回末一个标题,现在苏联抄本又发现有三回回末和第十回回首都标出了《红楼梦》的书名,证明在曹雪芹生前用《红楼梦》做书名,是毫无疑问的了。己卯本和苏联抄本是两个早期的脂本,这时“纂目录”、“分章回”的工作尚未十分完成,原书的书名还有删改未尽的痕迹,由此也可看出苏联抄本有些地方是早过庚辰本的。抄本第六十四回回首回末的类型“乃是早期红楼梦的形象”还有,我们知道影印庚辰本原缺第六十四回,是用己卯本的补抄本来填补的。现在苏联抄本的第六十四回,回目“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后有题诗曰:“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情痴苦泪多,未惜颜憔悴,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回末作“正是:只为同枝贪色欲,致教连理起戈矛。”这种回首回末的类型,乃是早期红楼梦的形象,以后才逐渐被删改净尽。可见苏联此回抄本是较现存各抄本为早的。苏联抄本此回开首还有一段文字,和正文一样。这一段文字不见于庚辰、己卯本,有正本抄在回末正文之外,失去原来的位置。这一段文字的语气,出现的位置形式,都和庚辰、己卯两本第一回、第二回以正文姿态出现的总评完全一样。足见苏联此回抄本保存更接近红楼梦原稿的文字,而接近原稿的红楼梦,是用《红楼梦》做书名的。
全部苏联抄本的优点想来还很多,可惜匆匆数日,只不过管中窥豹,略见一斑罢了。我曾问缅希科夫教授,何日可将此抄本影印流通?他说希望在两三年内完成校勘工作后付印。我愿意将这好消息,报告给海内外爱好红楼梦的朋友,不久又可看到一部相当完整而又确是很早期的脂评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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