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见闻（六）

原来，他本是“草地人”（即农民），在台南县的农村务农，种植稻谷，由于当局摧残农业的政策，他附近一带的农民大多破产。他一家负债五万多元，土地也押给了农会，无法继续生活下去，只好带着一家大小，离乡别井，流徙到台南市来。到台南市后，他想尽办法，才在一间木材厂中找到一份锯木的工作。他的妻子则到街上的垃圾堆中捡破烂。十八岁的大女儿则幸运地找到一份在百货公司当店员的工作。其余的儿女则在家做塑胶花和到戏院门前卖零食。一家总动员，住在不用交租的“违章建筑”的小木房内，生活才勉强混得下去，但是，儿女们可不能上学，家里任何一员也不能生病，更不能有什么娱乐和额外消费。
由于贪民窟内的木屋皆是“违章建筑”，不时遭受“拆除大队”拆屋，每次被拆之后，一家大小就得到处流徙，找寻“新居”，他们这间木房，便是三个月前从另一处贫民窟流徙到这里来后所盖搭的。他工作的那间工厂，工作环境很差，光线不足，木屑飞扬，空气不流通，加上工作时间长达十二小时，劳动强度甚高，他又因营养不足，在工作中经常感到眩晕，险象横生。结果在两个月前，由于陈旧的锯木机器出了毛病，他的右手自手腕以下给锯伤了。厂方没有丝毫的赔偿，反以他暂时失去工作能力而把他开除。现在他是失业在家。少了他一份主要的收入，加上最近物价剧涨了五、六成，一家的生活陷入困境。他说到这里，已悲伤得眼眶也湿润起来。
回到台北后，我又碰到那位旧同学。谈起这件事时，他拿出一些从当地报章剪存下来的资料，顺手递了一份给我看。那是《中国时报》去年二月二十五日的报道：“十八岁女工服务于塑胶玩具厂，十六岁女工服务于一家纤维厂，他们月前分别死于肺炎。……她们并非因中毒的职业病而死亡，主要是因营养不足，缺乏维他命Ａ。”
他慨叹地说：“我们这里工人的辛酸，是你们在短短二十多天所无法看到的。这里工伤死亡事故不断发生，产业工人每四人中便有一人患病，如呼吸器官病、神经系统病、眼病、胃病、一氧化碳中毒、汞中毒、有机溶液中毒、硫化碳急性与慢性中毒、职业性的皮肤炎等；另外有百分之八十四以上的煤矿工人患有钩虫病，每年有上千的金属矿工染上矽肺病。很多患者因得不到适当的治疗而被迫自杀身亡。这些事故，经常在我们的工厂发生，你们这些观光客所看到的是供游客玩赏的风景区，要不就是到后里马场骑骑马，到官府衙门听听官员们的吹嘘，到纸醉金迷的西门町逛逛，怎能想象得到，在歌舞升平的背后却掩藏着台湾劳苦大众们诉不尽的辛酸呢！”（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