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统治苏联》(五)
沿着通往乌平斯高尔的公路两旁的田野,是一个国营农场的耕地。夏天的时候,这些耕地都有现代化的灌溉系统。村民看来要比苏联很多地方的人整洁得多。这个农场负责供应各“游乐区”的蔬菜、生果、蛋类和肉类。春天的时候,农场的木栅栏都重新漆了一遍。
乌平斯高尔村藏在一片优美树林的中央。流经这里的莫斯科河的两岸叫做“外交草地”。那里,外国驻苏的外交人员及记者可以在警察的戒备之下进行河浴。
村中的房子,都是作家、艺术家、科学院士、记者、各色部长或中级官僚的避暑别墅。这些房子的大部分,都有木栅围着,园地上长满了樱桃、草莓、黑葡萄。国家规划部部长巴伊巴科夫的“达恰”,就在史美特街上,再往村尾走远一些,就是斯大林奖金作家米哈尔科夫的住所。去年他在《真理报》发表了一篇奉承的文章,谈论作家对党的忠心。他的酬报是被准许(更为重要的是获得建筑材料)在原地建造另一所“达恰”。
村中和河边沙滩上满是“达恰”主人的儿女和侄子。就是这些年青人制造了情调和气氛。他们不是苏联年青一代的典型。女孩子穿上比基尼泳衣,戴上进口太阳眼镜。盒装录音机播出最新的西方流行歌曲。健牌香烟、美国香口胶在人群中互相传递。
这些年青人都懂得点“门路”的。他们懂得这个世界的动态。他们懂英语、法语或德语;他们收听英国广播电台、美国之音或者是德国之波;他们阅读苏联的地下报刊。他们嘲笑父老叔伯辈的生活方式。
他们热心地听某个旧同学谈话,这个人现在可能当上了苏联驻巴黎、开罗或是伦敦大使馆的秘书。他们不断地谈论着西方世界;他们和不远的“外交草地”的外国人交朋友,他们阅读西方的报纸和杂志。女孩子特别喜欢时装杂志。男的翻看象《明镜》等新闻杂志。在河的另外一边,苏联将军在骑马驰骋。
青年们不怕邀请外国人到他们的“达恰”举行舞会,在周末尤为普遍。客人以旅行冰箱装着威士忌、毡酒、补身饮料赴会,俄国主人则在野火上预备烤肉。这样的饮宴的唯一顾忌就是公安人员的阴影。公安保卫人员对活动情况看得清楚,然而年青的俄国人耸一耸肩膀说:“没问题嘛。我们是苏联公民,在家里我们可以干我们喜欢的一切。”
这些年青人没有幻想。他们对共产主义的看法和他们的先辈不同。他们知道萨哈罗夫备忘录所要求的言论自由和多党的政制;他们知道他们国家的经济、文化生活停滞不前;还有,这个政权的意识形态的僵化对他们来说是讨厌的。很多人对捷克的实验寄予希望。他们懂得官僚作风下的规划的失败;他们又懂得当前的领导人不可能将苏联的科学成就变成经济的收益。
他们最觉得困扰的,就是他们国家的自我孤立。他们希望能够到比黑海或波罗的海更远的地方去。“我希望我能够到罗马或是伦敦去。”说这句话的是一个穿了比基尼泳衣的女工程师,泳衣是她到外国开科学会议的父亲送的。她又说:“可是这些梦断不能实现的了。我以为,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会改变的。”
一个年轻的男子说,他是可以随着团体到华沙或是布达佩斯去的。“可是,这是什么样子的生活?向导每两小时就一、二、三的数着团的人数;你坐在长途车里,他们就叫你往左看,往右瞧。哎,谢谢了,我不如留在这里,直至我能随我所欲地旅行的时刻。”
苦涩与逃避现实使年青人脱离政治。其中一些人多年来没有看苏联的报章。“满纸都是谎话,我想从报上看看战争是否已经爆发,然而,我还是从外国的广播中获得初步消息。”
当黄昏来临,蚊子出来活动时,“达恰”的花园门上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巡警开口发问:“你们在干什么?”主人回答说:“你看到我们在举行小舞会吧。喝杯酒好吗?”巡警除下帽子,擦去额上的汗水,接受了一杯香槟。可是他还没忘记他的任务:“你们都是苏联公民吗?”全体点了点头。
他周围瞧了瞧,指着一双夫妇说:“你们呢?”
“我们是法国人。”
“请把护照给我。”他将姓名和外交护照编号录下来,问了问他们的汽车是否停在弯角的地方。他们点点头。巡警说一声“谢谢”就离去了。
这个外交家对他的年青朋友们表示有点担心。他们一再保证没有什么。可是欢乐的气氛给破坏了,舞会就此收场。
乌平斯高尔的黄昏常常就是这样过去的。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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