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尼克松

【美国《新闻周刊》１月８日一期文章】题：美国最有争议的导演奥利弗·斯通将美国最有争议的总统尼克松搬上银幕
等着大吃一惊吧。年近５０的斯通已经发现了人性的复杂多样、模棱两可甚至某种程度的克制。他仍然是电影制作的大手笔。但是在《尼克松》这部影片里，他花了相当多的精力研究这位美国第３７届总统的性格，努力使其具有古典悲剧的特点，而他在很大程度上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这绝不是粉饰尼克松。瞧，他（安东尼·霍普金斯饰）就在那里，憎恨、偏执和冷酷的神情依然如往日。他的忠实追随者和他的家人不会喜欢这样一幅画像。但是他的死敌可能也不喜欢，因为它迫使观众承认这个人——被扭曲的人性。斯通眼中的尼克松令人震惊同时又具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这个人在内心和外部魔鬼的重击下垮掉了。
影片《尼克松》大大贬低了尼克松在他生命最后岁月里完成的作品，他在那段时间里成功地修复了他的形象。曾在葬礼上得到肉麻吹捧的高贵的老资格政治家的形象没有在斯通的影片中出现。将使观众震惊的是那种真切的、面对面的凝视：生动的戏剧场景使我们真切地贴近这个人，偷听他和帕特的枕边谈话，注视他面对帕特离婚威胁时痛苦的表情。能够真实地接近美国这位最没有人情味的总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阅读尼克松在《最后的岁月》里的种种绝望表现是一种震撼；看着他引退时在基辛格身边泣不成声，跪在白宫林肯会客室里祈祷是另一种震撼史和野史发生了强烈的冲突。那就是这部影片最引人争议的地方。
影片《尼克松》以“水门管子工”事件开始，到总统辞职引退结束。但是它在时间跨度上前后跳跃，大胆创新，涵盖了尼克松的少年时代、他的政治生涯，以期在其中发现他矛盾性格的线索；他顽强的抱负和他那导致自我毁灭的缺点。在斯通对尼克松的心理刻划中，一个重要的材料是尼克松对约翰·肯尼迪和罗伯特·肯尼迪的迷恋（这一点早有文件证明），他们的领袖魅力和显贵家世激起了他非常危险的不安全感，他对东部势力集团的那种局外人的偏执。后来，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的死为他１９６８年的竞选成功铺平了道路。影片接近结束时，总统权威已经荡然无存的尼克松站在隐隐呈现的约翰·肯尼迪油画面前，形容枯槁、神情沮丧。他面前是全盛时期的肯尼迪：闲适、带着上层阶级的优雅。望着他旧日的敌人，斯通影片中的被击败的尼克松忽然对似乎急于抛弃他的美国人民若有所悟：“当他们看你（肯尼迪）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他们理想中的自己。当他们看我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他们现实中的自己。”
斯通的电影剧本刻划了尼克松的肯尼迪情结和他自己的悲剧性家庭动力之间的联系。正是两个兄弟的夭折（７岁的阿瑟和酷似肯尼迪的哈罗德，后者２３岁
时死于结核使理查德的父母得以将他们微薄的储蓄和全部的希望投在这位未来总统的教育上。
在尼克松最后的日子里，萦绕他心头的就是死神已买通了他走向飞黄腾达的路。忆起鲍比（注：肯尼迪之弟罗伯特·肯尼迪，在竞选中被人暗杀）倒地身亡的情景时，他对助手海德曼说，那时“我已经知道我将成为总统。死神已经铺好了路，对吗？越南。肯尼迪兄弟。它为我开辟了一条穿越荒野的路。踏过躯体。四个人的躯体……”这些场景显然是戏剧家的发明，但是像《尼克松》中的大多数场景一样，他们源于引经据典的调查。也许是人们对《肯尼迪》一片的批评触动了他，斯通这次很少沉湎于纯粹的虚构。影片最引人争议的地方是斯通对尼克松参与暗杀卡斯特罗阴谋的推测。
《尼克松》这部宏篇巨制的任务最终将落在饰演尼克松的演员肩上。打动我们的正是安东尼·霍普金斯那充满感情的渲染，而不是尼克松。这位来自威尔士的演员看来几乎不能胜任扮演尼克松这一任务，他长得不像尼克松，体格不像，声音也不像。但是一旦克服最初的适应阶段之后，霍普金斯就成了尼克松。那不是模仿，那是点石成金的魔力。霍普金斯使我们得以接近尼克松受伤的灵魂。他抓住了尼克松身体上的笨拙，间歇断续的狂怒，令人恐惧的情感压抑和蹩脚推销员的说辞。定下这部影片情感温度的正是霍普金斯。虽然斯通年轻时就加入共和党并且很早就支持尼克松，但是他在越南服过役之后却转而强烈反对他，他从来没有原谅过尼克松，因为他延长和扩大了那场战争。影片《尼克松》代表着他感情上的和解。那种悲剧性的亲密感情揭示了看待我们领导的一种更深刻、更富于人情味的方式。谁会想到奥利弗·斯通的《尼克松》最后会成了和解的表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