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婚宴

【香港《华人》月刊１０月号文章】题：唐人街的婚宴（作者刘荒田）
欲知唐人街的文化景观，不可不了解婚宴。对婚宴的主人而言，能在唐人街大型酒楼订下百数十桌，一般不会是尚未站稳脚跟的新移民，也不会是太穷的人家。
婚宴是一种体面，一种炫耀。在华人经营的印刷厂所订做的烫金请帖，就是表征。帖子照例是大红，内文是中英文并举。
主人送请帖，范围比之国内，一般要广得多，几乎没什么界限，直系的不消说，旁系的也一网打尽，还有新人双方以及新人各自的父母兄弟姐妹的朋友和同事。
婚宴对女同胞来说，是争艳斗丽的场合。于如花怒放的姑娘，更是非正式的选美会。事前，她们光顾发型屋，将平日沾上衣厂的线头、餐馆的油烟、让繁琐的家务弄得失去魅力的头发，不惜工本地修理一番，出得门来，判若两人。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从上衣到裤或裙到鞋到手袋，必精心选择和搭配，自不待言。还得赶往银行，打开存放首饰的保险箱，将最拿得出手的行头取出来。
婚宴通常在周末晚间举行。训练有素的众宾客，在女士们终于完成了出门前精益求精的诸般工程后，在不修篇幅的丈夫让太太强迫打上久违的领带、在黑或斑白的头发上打腊或上发乳，往粗大的指节套上一枚金戒指后，在坐在车上的人们不耐烦地按响喇叭后，会陆陆续续地驾到。之后是例行的握手、拥抱、寒暄，加上在一张大红绸缎上以汉字或英文签上姓名。
新人表演完“入场式”，在台上就座，从容接受三姑六婆、七婶八姨的评头品足。同时司仪开始了最不得人心的介绍，从新人的父母兄弟姐妹直到舅父母、叔祖公，逐个被唱逐个起立、鞠躬如也。
等候开饭的时间毕竟太慢。人们就趁此站起来，不管台上表演，到各处串连去。那些曾在村里的巷子间串门串出了瘾的女人，来到异乡，和乡亲的联系，仅止于电话。
所以，每次婚宴上见面，总会有点夸张地惊叫：又是一两年没见面了！她们像蝴蝶般，从一张桌子飞到另一张，以最地道的乡音聊起家常，悄悄话夹上咯咯的大笑。
终于，主持人一边强迫新人交代恋爱史，一边大声宣告：“请厨房起菜！”引起了最为真诚的欢呼。熬到此刻，那些从一早起就节食，好来这里盛载佳肴的肚皮才被解放出来。如果同座之中有熟识的父老，年轻人还稍加收敛；倘若同桌全是萍水相逢的，就恕不客气，风卷残云了。
上过三道菜以后，台上的桌椅响动，新人和他们的亲人下来，逐席敬酒去也，所到之处，一片骚动。
从此刻起，饥肠不再辘辕，人们开始礼让起来，谈兴再起，且比刚落座时收放自如了。
吃不下不要紧的，训练有素的侍应生们在“曲终奏雅”之前，已经把纸盒子纸袋子送上，大家忙着“中饱私囊”，带回家装进明天的饭盒。
据说此一节俭风气与海内宴后将剩菜全数倒掉成了对照，令新来者惊讶不置云。
再后来，宾客作鸟兽散，主人眼看大势已去，便不作挽留，赶忙率领新人、傧相、直系亲人，站到门口，抖擞精神，口不迭说：“招待不周，请包涵。”一边握手、拥抱、飞吻。这阵子，最有吸引力的，不再是新人，而是新人的父母，他们往往不期然地露出罕见的、革命业已成功的得意，这种得意格外有一种醇厚的韵味。
在异乡漂泊，除个别幸运儿或苦斗成功的，谁不是平平淡淡终其一生，成就感和幸福感就凝聚在这个苦心经营的婚宴中，尤其是这送客的瞬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