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何辜？饱尝颠沛流离之苦

【美国《洛杉矶时报》９月３日文章】题：听母亲忆童年所受日本侵华战争之灾难（作者美联社记者傅夏霖）
今夏，母亲在我的陪伴下到她度过童年的重庆市旧地重游，由此勾起了她对童年生活、尤其是她和全家人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颠沛流离的苦难经历的回忆。
１９４５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我母亲只有１０岁，她差不多有六年的时间是在重庆度过的。由于战争，她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先后在许多城市住过，但是在重庆住的时间最长。
我和姐姐从小就听母亲讲她在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度过的童年生活，讲她钻防空洞和逃难的经历。
她三岁时就随同我的外祖父从南京逃难到重庆。我外祖父在南京时任大学讲师。被日本侵略军打得惨败的国民党政府从南京逃到这个内地城市，许多大学也随着迁来。但是这座城市没有防空设施，很容易受到空袭。她回忆说，有一次父母都不在家，日本飞机来轰炸，“我吓得钻到父亲的书桌底下。”
午饭经常被空袭警报打断。警报一响，所有的人都匆忙抓一把米饭捏成饭团，等躲到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再吃。她说：“洞里很黑，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出声。我们都听大人说过两路口（江北县）之类的事件：飞机轰炸引起的山崩将一个巨大的防空洞堵死，好几千人死在里面。这些事更增加了我们的恐惧，我们是在毫无安全感的情况下长大的。”１９４２年，我的外祖父把全家搬到毗连的湖南省，他在那里当了一家烟厂的经理，从此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这里也有空袭，却无山洞可以藏身。母亲回忆说：“我们经常半夜被叫醒，跑出去躲在桥底下或田埂旁，或者干脆趴在田里。”
湖南是１９４４年日军南侵的必经之路，谣传日军正在逼近，全家决定再次逃难。他们的第一站是桂林，唯一可居住的地方是漓江边附近的一个谷仓，但是无学可上的孩子们却因为能到河里嬉戏、捉虾而感到高兴。
日军又逼近桂林，母亲的一家再次逃难。所幸的是他们竟在拥挤不堪的火车里弄到了座位。“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火车启动或停止时所受的罪，”母亲回忆说：“假如你在上铺睡着了，火车一开能把你从上面晃下来。在火车停车的地方，可能找不到任何吃的。有一次，母亲带我到一块地里想找点土豆或什么可充饥的东西，谁知火车突然开动了，幸好开得不太快，我们才爬上去了。”有一次，日本飞机的炸弹击中了火车，好几百人被炸死，我母亲一家人所在的车厢竟安然无恙。
途中他们在一家旅馆过夜，正想洗一洗并吃一顿稍像样的饭菜时，日本飞机又来轰炸了。全家赶紧逃出去，一会儿便看见旅馆的楼房被炸弹击中起火。
我的外祖父得了伤寒病倒了，全家只得停下来。他们的钱用光了，只剩下从烟厂带出的一包高级香烟。全家六口挤在一个房间里。我母亲又患疟疾，外祖母不知从那里搞到奎宁片。外祖父瘦得几乎没有人样。孩子们被打发到街上去变卖家里的藏书或衣服。他们太小，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日寇还在进攻，人们谣传连老鼠都在逃难。由于等待我外祖父康复，所以母亲一家随最后一批难民离开湖南，唯一的去处还是回重庆。
山区没有火车或轮船，我的外祖母一个高傲的女性——不得不放下架子跪下哀求部队的军用运输车带上他们全家逃亡。幸运的是，她与当地的一名姓涂的指挥官曾在华北共过事，他很同情她。
全家只准带两个铺盖，卡车上早已高高地堆满了军队家眷的物品。虚弱的外祖父坐在司机旁边，其他家庭成员都坐在堆满物品的卡车顶上，用手抓着卡车上的绳子以防被颠下来。路上的难民很多，有的徒步，有的骑牲口，全是在逃难。军用卡车的燃料是木炭，所以一路上不断抛锚。士兵们想甩掉母亲一家，要把我母亲的小哥哥、小姐姐放在另一辆车上，被我外祖母拒绝了。后来那辆卡车被炸弹击毁。
车队爬山时天气骤冷，没走多远就被迫停了好几个星期等待冰雪融化。母亲一家找到唯一可栖身的地方是在猪圈隔壁。途中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下山路上的“７２弯”，即下山时７２个Ｕ字形急转弯。在一个急转弯处，我母亲的小妹妹差点被甩下卡车，幸亏外祖母眼疾手快，一把掀住她，才避免了一场参祸。
１９４５年初母亲一家终于回到重庆。我母亲回忆说：“回重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衣服都煮一遍，”因为人人身上都长满虱子。
战争接近尾声，物品匮乏更加严重。孩子们没鞋穿，他们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早餐是稀稀的米粥，午餐是一碗尽是沙子和石子儿的大米饭。没有电，用的是煤油灯，一切家务都必须在天黑之前做完。
不久，这一切突然结束了。“那是在黄昏时刻，我记不得究竟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但是人人都知道战争结束了，”母亲回忆说：“我和姐姐及表姐高兴得彻夜不眠。重庆百姓高兴得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