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反省战争：文字游戏又一年

【新加坡《联合早报》８月１３日文章】题：文字游戏又一年（作者日本津田塾大学副教授蔡史君）
今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５０周年。对于亚洲人来说，这是击败日本侵略、摆脱其黑暗统治的值得纪念的一年。在这５０年之间，亚洲各国民众对于这一段历史的评价早有定论。可是，日本却仍然未能和亚洲民众取得共识。因此，正当亚洲各国庆祝５０周年之际，日本究竟如何检讨与总结这一段历史，自然成为亚洲民众关心之焦点所在。
今年６月７日，日本众议院通过了一项有关战后５０年的“国会决议”（俗称为“不战决议”，但实际上却只字不提“不战”二字）。过后日本首相村山富市表示对这项决议之被通过“深表感动”，可是亚洲各国都认为：从“国会决议”的字里行间，不但无法看出日本对过去的历史存有任何忏悔或道歉之意，反而在措词与内容方面都比过去倒退了一步。理由是：
一、决议中将日本对亚洲的侵略与统治的行为，淡化成“世界现代史上殖民统治和侵略式的种种行为”的潮流之一，暗示日本只不过是身不由己、被卷入漩涡之中。这个论说法根本就掩盖了日本作为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三个轴心国之一的事实。
二、用“侵略（式）的行为”取代“侵略战争”的字眼，不但将国家的政策减轻为个别的孤立行为，还将侵略战争加以轻描淡写，说成是“类似侵略的战争”。
三、以往对于日本的侵略亚洲，日本仅只表示“反省”而不道歉的作法，已经引起了亚洲民众的不满，可是“国会决议”的“表明有深刻反省之意”，其措词比以往所常使用的“反省”更加模糊。
基于此，就连“不战”二字也加以省略的“不战决议”，不仅未能促使日本在史观问题上与其他亚洲国家达成共识，反而拉长了两者之间的距离。这就难怪亚洲各国要批评日本的“不战决议”为毫无诚意和歪曲历史了。掀起美化战争热潮
实际上，上述的“不战决议”，只不过是近年来日本国内思潮的反映。从８０年代开始，日本大臣们的“失言”（其实是吐露真情）事件，就从未间断。大臣之歪曲历史，并为日本过去的侵略行为辩护的“失言”事件，往往只在遭到亚洲各国抗议之后，才以“照顾外交上的反应”为理由，以辞职或被罢官之形式收拾局面，而不是由日本民众主动施加舆论压力，监督大臣们进行彻底的反省，并保证类似言论不再出现。这说明了日本国内制衡力量的日益薄弱。
与此相反的是，大臣们的“失言”攻势则越来越猛，而且已经发展到了提出类似言论也不用辞职的地步。
除此以外，在日本国会酝酿通过“不战决议”期间，以“失言”政治家们为首的强硬派，还领导退伍军人和战死者家属等等举行集会，否认日本曾经侵略亚洲，并反对通过任何就日本的战争暴行向亚洲国家道歉的“不战决议”。
除了反对“国会决议”之外，从去年开始，日本各地也都有计划性地掀起一股翻案风。
从１９９４年１０月到１９９５年３月，共有１８个县议会通过了决议案，追悼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本战亡者，其中没有一个县议会曾对亚洲人民表示“反省”或“道歉”。其中有某些县还表示“感谢战亡者”，或甚至称这场战争为“昭和的国难。”
与此相反，虽然有个别的市议会曾表示“反省”，但立即被迫收回决议。“和平教育”片面之处
在日本各县的翻案风中，曾经身受原子弹之害，而宣称要成为世界和平城市的广岛和长崎的情况，相信也是亚洲各国注目之焦点所在。
１９４５年８月初，广岛、长崎先后被原子弹毁为废墟，战后两地宣称要成为“和平的城市”，向世界揭露原子弹的残暴性，阻止类似毁灭人类的行为重演。在日本国内，广岛和长崎的致力于和平教育是众所周知的，这一点当然值得评价。可是，其和平教育也有片面之处。它只强调本身受害的一面，而未进一步指出原子弹在广岛、长崎投下的背景，也没有全面批判日本对亚洲的侵略和残暴的行为。其结果是：从小接受和平教育，并且每年于原子弹投下纪念日都到和平公园，追悼原子弹牺牲者，并且祈求世界和平的两地学生之中，竟然有很多不知道日本曾经侵略亚洲！
至于对日本侵略亚洲的历史，以及对参加侵略战争的日本军队，广岛和长崎又如何加以评价呢？
７０年代开始，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亡者的石碑在日本各地纷纷竖立。碑文中有不少对战死的日本军人极度赞扬。广岛和长崎也不例外。在这两个城市也可看到许多类似的石碑，碑文中表明竖碑目的在于“慰灵显彰”，将战死者的“光辉武勋”和“殉国精神”传予后世。
实际上，这种一方面谴责原子弹的残酷性，要求永远禁止它的使用，但是另一方面又赞美协助侵略战争的日本军队，两者之间的矛盾是再明显也不过的。遗憾的是，这个矛盾就根深蒂固的盘绕在日本人的意识形态之中。笔者在访问长崎时曾和一名中年出租司机交谈。该司机在谈起自己的亲属与邻人受原子弹炸伤的情景时滔滔不绝，可是，当话题转换到日本发动战争的问题时，他就语气一变，回答道：“打仗是迫不得已的，因为我们是受到了Ａ（指美国Ａｍｅｒｉｃａ）Ｂ（指英国Ｂｒｉｔａｉｎ）Ｃ（指中国Ｃｈｉｎａ）Ｄ（指荷兰Ｄｕｔｃｈ）圈的包围嘛！”
有一名日本人，就曾借用已故中国问题专家竹内好所说过的“连一草一木都栖息着天皇制”的话，列举了许多碑文的内容，对这一点加以说明。例如１９８０年竖立在广岛城公园的第１１连队步兵的纪念碑文中，赞扬该部队成员是“各自勇战奋斗竭力昂扬乡土部队的名声”；广岛的护国神社中也竖立了许多纪念碑，其中侵略中国和东南亚的第五军团的石碑碑文中，即阐明立碑目的在于表扬这支转战于中国各地，立下赫赫战功的部队战亡者的“优功”，以传后世等。该名人士并认为：如果不彻底根除这种渗透于日本人心灵深处的“英灵思想”和“靖国思想”，日本人就无法真正反省，而日本的战争也就无法了结。
对于亚洲民众在听到美国于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迫使日本投降之消息时雀跃欢呼的心情，很多日本人表示无法理解和接受；去年，针对美国将原子弹投下广岛的图案，列入第二次世界大战５０周年纪念邮票系列中之做法，日本也曾经提出强烈的抗议。可是，反观日本国内对它在二战期间的行为，却仍然徘徊在“反省”还是“道歉”，“侵略战争”还是“侵略行为”，或者是“侵略式的行为”的字眼堆中，搞其文字游戏。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５０年之间，在欧洲的德国勇于承认战争罪行，并且不断地追捕罪犯，因而获得了欧洲各国的谅解与信任。与此相反，在亚洲方面，日本和亚洲其他国家之间的距离则越来越大。５０年来德、日两国的最大差异，也许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