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现代化与香港“九七”（一）

【香港《信报》８月２日文章】题：中国现代化与香港“九七”（作者霍英东）原编者按欧洲华人学会第八届国际学术讨论会７月３１日在巴黎举行，与会者逾百人，来自欧亚美各洲。
开幕式结束后开始学术报告，从香港专门来法的知名商人霍英东先生，以《中国的现代化与香港“九七”》为题作了演讲。
记得１９９１年７月间，我曾在贵会的年会上作过一次讲话。现在四年过去了，世界又发生了许多事情，譬如，世界经济的重心一步步更加清楚地向东亚地区转移，中国改革开放一步步地向深度和广度发展，国家的经济力得到相当的加强；香港由于更加接近“九七”而出现的问题多多。
本来，世界经济重心的转移，中国推进自己的改革开放路线并取得一定的成果，香港“九七”的回归都是必然的、正常的、无可避免的；是对世界进步、文明、繁荣的一件好事。只是近年又出现一些奇怪的事端。譬如，“睡狮”、“黄祸”之说忽然又流传起来。
同时香港也出现种种反常的事端；台湾再次变成某些西方国家的政治筹码，岛内甚至还有人叫出“告别中国”的口号，在中国大陆周边掀起一个一个波浪。我以为中国人是不会愿意见到自己的国家四分五裂，如果我们还有一点自尊，我们不愿被人指手画脚。我们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我们只是想和世界各民族平等相处。我们只是想走向现代化。我们只是想国泰民安！我不明白引起这些事情有什么背景，说明了什么，会变出什么结果？中国强大时，给了世界什么？
众所周知，在大约二三百年前的１０００多年间，中国曾经是世界上最繁荣、最富裕、最文明的国家之一。那时，中国贡献给世界的是《易经》、《论语》、《孙子兵法》、《永乐大典》；世界最早的《甘石星表》、地动仪、浑天仪，特别是被人认为“挑翻整个旧世界”的四大发明，以及从都江堰、万里长城、丝绸之路、大运河、赵州桥等工程所表现出来的中国的智慧和品格。１３世纪末的马可·波罗从中国返回威尼斯时，把中国当作天堂来介绍，使十四十五世纪的欧洲人大开眼界。１５世纪后期的哥伦布，正是从马可·波罗的游记中对中国着了迷，才有他后来对世界作出巨大贡献的地理大发现。虽然中国也有过几次拓边的历史，但作为一个大陆国家，自１５世纪世界几个主要国家开始进入“海洋时代’”之后，中国至少在国家形态上显得太过稳健和保守，缺乏新的开拓精神，实际上隐藏着早晚要落后、挨打的危险，更谈不上对海外造成什么威胁。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三宝太监郑和。郑和在１４０５—１４３３年间，带着当时世界最庞大、技术最先进的舰队七次下西洋，比哥伦布的探险早６０年。可惜郑和是官方代表，其出航是与海禁政策一起推行的，主要目的是宣扬国威。这与哥伦布为寻找新资源、新机会、新市场而作的私人探险活动完全不同。中国人正是在此历史大转折的关头，失掉了通过两半球碰撞而引发商业大革命的大好机会。而西方为了发展市场经济，开拓新的道路，使经济本位、商业本位、财富本位和创造力得到充分的发挥。此后，中西方的距离亦因而拉开了。
在西方殖民主义的冲击下，中国闭关锁国，自给自足，自我陶醉，长期重农抑商政策与忽视海外发展的消极后果已显现。就这样，一个曾经以文明、繁荣著称世界过千年的东亚大帝国，一个蕴藏着巨大发展潜力的国家竟至一落千丈，中国人百年挨打的屈辱便开始。人类的历史，没有比这更大的悲剧了。
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国强大时，向世界提供的主要东西，一是最宝贵的精神与物质财富，二是为什么忽然会盛极而衰，竟至突然败落的深刻历史教训。
中国衰落时，外国列强给了我们什么？大清帝国的突然滑落，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跟鸦片毒品有关。１９世纪３０年代，英国人的鸦片潮水般从广州倒入，不仅严重地破坏了中国的经济，掠走了大批财富，而且腐蚀了整个官僚系统，败坏了社会风气，伤害了中国人民的体质。其流毒之深广，真是史无前例。大清帝国的衰败，在中日甲午战争中彻底暴露无遗。此后，列强便把中国当做“病夫的遗产”，疯狂瓜分。从１８４２至１９１９年的７７年间，外国列强强迫中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多达７０９项。到了１９４９年，这种不平等条约竟达１０００多项，割地１００多万平方公里。
一部中国近代史，就是中国人在这１０００多项不平等条约下受侵略、欺侮、凌辱、践踏、宰割、歧视、挨打和蒙受奇耻大辱的历史。这就是中国衰弱时，列强给我们的东西。人类古今之耻，实以此为最。想到这一点，也许会明白今天某些人的“睡狮”、“黄祸”之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我是不会忘记这段历史的。我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孙中山在广州就任大元帅，全国要求废除“２１条不平等条约”及收回旅顺、大连；北洋政府的军阀正在混战，英美法日各国正在天津、长沙、北京、上海、广州接连恐吓、示威、挑衅闹事的一年。我１２岁时，中国便进入全面抗战时期，到香港沦陷时，我才１８岁，高中还未读完便被迫停学了。我亲身感受中国近代的屈辱史，所以，我对近百年来那些为中国寻求解脱之路，前仆后继地探索和牺牲的先行者，一直怀有崇敬的心情，对他们的事业非常向往。这一解脱之路，这一事业，就是开拓中国现代之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