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社会剪影：《流动工人——美国住得最糟的人们》

樱桃和苹果已经摘完了，于是这些人搬出了牛棚，现在是把牲口牵回来的时候了。
冬天，奥利弗·托姆金斯在他的盖了百年之久的牛棚里喂养着百来头牲口，用牲口在那里排泄的粪便作他的果园的肥料。在采摘季节，他让流动工人们住在这同一牛棚里。
州里有人控告说，在春天牲口离开之后，这四处漏风的牛棚，它的阴湿的地下室以及搭在一边的屋子，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托姆金斯却予以抵赖。他说：“那帮墨西哥人从来没有抱怨过”。
在美国任何地方，墨西哥族的美国人或其他流动工人很少抱怨他们的居住情况，因为他们害怕丢掉工作。但正因为有象托姆金斯的牛棚那样的住处，上百万农业季节工人现在是美国住得最糟的人们。
同农场主们让流动工人住的鸡舍、柏油纸搭的窝棚、笼子一样大小的半圆筒形的临时栖身处和肮脏不堪的大通铺相比，大城市的贫民窟的设备就象是皇宫了。
在美国各地许许多多的农场工人的棚户中，托姆金斯式的棚户具有代表性。而它是违法的。
洛贝斯十一年前便开始每年从得克萨斯州到托姆金斯的农场打短工，他的一家不仅住过牛棚，也住过托姆金斯的其他偏房，有时候和一百多个流动工人挤在只能容纳五十五人住的地方。
洛贝斯的儿媳说，去年夏天她和她的丈夫住在一间原是养鸡的小屋里。“小鸡老是往我们屋里跑”，在喷过杀虫粉的树丛中干了一天累得出汗的重活，回来连洗澡的地方也没有。托姆金斯却说：“可以到海湾去洗呀！那里的水多得很”。
洛贝斯一家向州检察员贾德报告说，用作住房的牛棚，墙上还有牲口粪，一家人塞在牛棚中十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地上，堆得满满的垃圾桶，招来成群的虫子，窗户没有遮蔽，门也关不上，家具破破烂烂，电线没有被复，即没有热的、也没有冷的自来水。又湿又暗的牛棚地下室，除了多一个木制的牛槽外，活象一座中世纪的土牢。但是，托姆金斯先生说，他的工人“挺喜欢”这个牛棚。
洛贝斯说，他一家决心出来讲话，尽管这意味着明年不能再来这里工作了。因为“许多人从得克萨斯州长途赶来，小家伙都病了，让他们住在这样的牛棚里真够呛！”
农场主们反对新建住房或改善住房条件。他们最常用的说法是，流动工人在南方老家住得更糟，因此不应该有意见，而且再好的地方也会被他们往脏了。何况今后用机器代替人工收割已是大势所趋，把钱长期地投在一个过了时的制度上面，未免太蠢。
康奈尔大学今年因其流动工人的住房恶劣而受到指责时，叫来了推土机，将二百英亩果园边的房子全部夷平，试用机器采摘苹果。
但是，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有些农作物还是要靠人工劳动的，虽然农场主们年复一年地叫嚷着准备把农场卖掉或者改种作物，这通常不过是吓吓人而已。
流动工人的住处能够达到住房最低标准的仍然很少。一般都是白天炎热晚间寒冷、东倒西歪、用纸板拼起来的屋子；加上周围臭气熏天，肮脏的饮水，腐臭的食物和爬满了臭虫的床垫子，住在这里哪怕只几个星期，也会把身体搞坏。
在整个美国，流动工人住得拥挤不堪，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在纽约州的安大略县，四户流动工人挤在一辆汽车上，一个孩子只好睡在柜子的抽屉里。在密执安州的奥利弗，流动工人柯克和妻子以及六个从四岁到十六岁的女儿，共住一间十二英尺宽、十八英尺长、又脏又臭、挡不住蚊虫、又没有分隔的房间。
失火是一种经常的灾难。摇摇晃晃的没有被复的电线是常见的。在七月三十一日的晚上，一个名叫贝克特的工人就被烧死在他所住的拖车上。
援助流动工人的组织，长期以来，迟迟不敢采取激烈行动，唯恐因此使农场工人失业，使他们连这样的住处也住不上。但是今年；他们对密执安州和纽约州提出了控告。在密执安州，“流动工人争取就业联盟”列举了一系列事实，说明八万流动工人们“忍受着非人的居住条件”，例如，在一个牛棚墙边的一道阴沟，就是十五户人家的水源；六口之家睡在一张床上；一个没有分隔的房间住两户人家；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到排泄污水的阴沟里去洗澡，淹死在那里。此外还有，建筑不牢固；屋顶或地板漏水；排水沟不通，甚至完全没有排水沟；净水少得可怜；厕所不通风又不打扫，而且数目也太少，靠住房太近；电线没有被复，灭火器不知去向，缺少存放食品和衣服的地方；门、窗没有遮掩，室内光线不足等等。所有这些都是违犯州法律的。
不过，许多人对于控告是否有效表示怀疑。他们指出，在农村的检察官往往是兼职的，农场主们还聘请他们兼任私人律师。罚款数目太少，也使得起诉不起作用。一个农场主让流动主人住在不合格的窝棚里，被罚款十五美元，这样，农场主宁可多罚几次，也比照章办事省钱。
指导流动工人的组织认为，广泛解决住房的责任如果只靠农场主和罐头厂主，那就毫无指望。
在所有这些忧惧之中，始终贯穿着对流动工人的种族歧视，这将伴随着大多数流动工人度过一生。因为流动工人大都是美国的少数民族。因此在流动工人大批涌去的州里，他们的住处多半仍是季节性的，就在农场上，而且都快倒塌了。印第安纳州参议员托马斯·梯格上月考察流动工人的住处以后说：“这比我在越南服役时所看到的任何事情还要糟糕”。（原载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美国《纽约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