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社会剪影:《星期六的母亲》
“妈?”
在电话上一听到我女儿的声音,我的心就沉了下去。林达一开口,我就知道她又吸毒了。她的嗓子本来是温柔而甜蜜的,可是现在却显得嘶哑和粗浊,这就表明她正在“过瘾”。
尽管我明白她吸了很大剂量的毒,我还是尽力保持镇静。
“林达,你在哪儿呀?”
“我在朋友家里。”
“回家吧!看来你不太舒服。”
“我没有交通工具,我也没有钱了。”
“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
“那么,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呢?是要让我难受吗?”现在,我完全控制不住我的感情了。我对她尖声叫喊了起来:“你不是答应过不再吸毒了吗!”
她没有回答,咔嚓一声把电话挂上了。
这是一个寒冷的、细雨蒙蒙的星期六的早晨,我的不安的心情就同这个鬼天气一样。她在哪儿呢?她会安全地回到家里来吗?我的火气消了,我的心飞到了孩子的身边。我仿佛看到了她,只见她面色苍白,披头散发,一对明朗的眼睛也变得呆滞了。毒品改变了她的个性,也改变了她的外貌。
一个钟头之后,电话又响了。我怕去接,我预感到又会有麻烦。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我的母亲打来的。我们谈论了一番可恶的天气。她说我好象心情不安。我告诉她,我可能感冒了。她问林达怎么样,我说她很好。为了掩饰我女儿的罪过,我撒了不知多少谎。我母亲上了年纪,我不想让她难过。最要紧的是,我不要别人来怜悯我。
电话又响了,我的预感成了现实。这是本地医院打来的电话。
“你是林达的母亲吗?”
“是啊!我女儿怎么啦?”
“林达在大街上摔倒了,到急诊室看膝盖来了。就在医生给她看病的时候,她晕过去了。我们想,她是吸毒了。请你到医院来一趟,好吗?”
说来真怪,我没有激动,没有惊慌,也没有哭泣。我的心脏好象停顿了片刻,以便让我的头脑清醒过来。
我丈夫有事外出。我羞于请别人陪我去医院。林达每次吸毒,我总感到自己有罪,好象是我把毒品交给她似的。
我到了医院。护士把我领到一间小小的诊疗室里。林达安静地睡在一张台子上。这间房子似乎眼熟。医生说,等林达醒过来之后,就把她送到县医院去作精神病检查。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林达吸毒过量,这已不是第一次,可是以往她总是挣扎着回到了家里。我明白她将沉睡大约十二个钟头,让毒质慢慢地排出体外。
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到林达和缓的呼吸声。我环视四周,确信我过去曾在这间屋子里呆过。我记起来了,若干年前,这里是产科病房。十七年前,我就在这间病室里生下了林达。我还记得,那时我是多么高兴啊!
晚上,林达醒过来了。她东张西望,看到我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感到已经好了。我要回家。”
“林达,你现在不能回家。医生说,你要去县医院作精神病检查。也许,这倒挺好。救护车一会儿就来。”
在去县医院的短短的路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
当救护车驶入停车廊,护士准备开车门的时候,林达拉住我的手说:“妈,我害怕!请不要离开我。我真抱歉。”
终于,我们两人都哭了。
(原载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四日美国《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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