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认罪的日本

【波兰《政治》周刊５月１３日一期文章】题：难以认错（作者广川忠秀）原编者按在欧洲，和平已经到来，但直到９月２日日本投降时战争才告结束。在太平洋和远东，这场残酷而又极为血腥的战争仍然是一个尚未清算的问题。日本历史学家、大阪市立大学教授广川忠秀对此作了描述。美国包庇战犯
日本军国主义者们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了刑。七名战犯在１９４８年１２月２４日被绞死，其他１６名被告，包括天皇的顾问木户幸一被判终身监禁。
除东京法庭（即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外，在日本的其他城市以及国外都组成法庭，进行审讯。约５７００名日本人因对人民犯罪而被判刑，其中９２０人被处死刑。在狱中的大多数人被麦克阿瑟将军赦免了。东京法庭的判决可以看作是对战争时期（罪行）的最轻微的部分清算。然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并未对负有责任的所有人追究责任。正是这一事实，成了这一段战争历史中出现“空白点”的原因。应该列举几个事例。
７３１部队是关东军的一个特种部队。该部队在位于哈尔滨郊区的一个秘密营地里，在俘虏，主要是在中国俘虏身上进行霍乱以及其他传染病菌试验，同时还进行各种毒品试验。在进行这些试验时，死了几千人，死者的尸体被火化。也进行解剖，不过不是对尸体的解剖，而是解剖活人。此外，还利用普鲁士的酸性液体制成的毒瓦斯杀害俘虏。战争结束前，日本为了消灭罪证，把整个建筑物炸毁。
医生本来是救人生命的，让人无法相信的竟是那些医生干了这些罪恶勾当。然而，这些罪犯并未受到东京法庭的惩处。美国人很想得到有关细菌武器的试验结果，所以他们（美国人）“捞到了好处”。由于某些罪犯提供了情况，所以未被追究责任。对这一问题保密，大概是东京法庭最黑暗的一页，美国对此负有责任。这也表明一种较为广泛的现象盟军在亚洲地区并未彻底清算战争罪行。天皇“没有责任”？
裕仁天皇未被东京法庭判刑。山田晟出版的《昭和天皇——最高领袖》一书中提供了许多证据确凿的材料，从这些材料中得出的结论是：天皇及时得到有关前方形势的通报并表示了自己的意见，或者发布有关进行这场大东亚战争的策略问题的指示。
日本海军保存的文件证明，天皇每天收到详尽的报告，每月得到的报告达４００页。许多事实表明，天皇从陆军得到的报告也是如此。天皇自己对战略决策进行分析。甚至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天皇决定打一仗，结果军队遭到失败。战后日本政府为保护天皇免受惩罚，说他是军人手中的傀儡。天皇自己也同意这种说法。美国想在自己占领（日本）后利用天皇，所以并未追究其责任。
战后由于执政集团的密切合作，才得以掩饰天皇在战争时期的真正形象，并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许多年后，在美国找到的《昭和天皇谕旨》一书中明显地看出，天皇出于利己主义目的，极力推卸责任。这是裕仁天皇为对付美国人可能的审讯而准备的一份供词。许多日本人读到这本书时都感到震惊。
日本失败后，天皇本可以承担责任并让位，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成了日本的象征，令人遗憾的是，他也成了没有责任的象征，因而对日本社会的道德产生了恶劣影响。现在，日本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二个经济大国，但却不愿清算过去的战争罪行，在国际上声誉不好。「大日本」的顺民
日本普通公民消极地接受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在日本投降之前，他们都支持为维护本国的帝国主义利益而进行的战争，因为他们受到了“大日本”精神的教育。在法西斯统治下到处是政治恐怖的日本，公民一直被灌输武士道精神并受监控。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对日本人说来是预示风暴结束的信号。日本人第一次感到他们被战争的领导者所欺骗。大家担心胜利者进行报复并追究责任，当天皇未受谴责时，大家都感到松了一口气。
既然他们的最高领袖都未受惩罚，他们自己也就都自我原谅了，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在这种时刻还谈不上自觉地清算过去。日本的历史学家们指出，正是在推行帝国主义政策时，天皇和人民的“共同参与”感成为人民支持天皇的原因之一。战后，裕仁天皇尽管自己承认他不是“神”，但只有他被认为是人民的象征，他仍然不受批评。他１９８９年去世时，全民为他哭泣，葬礼和新天皇登基典礼都搞得特别隆重。
当著名的《文艺春秋》杂志载文说，在南京屠杀中国士兵和平民是日本的敌对势力虚构的历史时，日本舆论并没有抗议。该出版社也没接受中国人的抗议。而对来自欧美的批评更为注意，并为此解散了另外一家杂志（《马可·波罗》），这家杂志刊登一篇文章说，在德国的集中营里并没有毒气室。历史学家们注意到，《文艺春秋》代表着与作为经济大国的“大日本”的形象有关的新型的日本民族主义。历史不容歪曲
早在１９４９年，历史学家兼政治学家丸山真男就严厉批评过那些被国际军事法庭判刑的日本领导人的怯懦和不负责任。那些在战争期间拥有至高无上权力并决定人民命运的人士，在法庭上的表现令人遗憾。他们承认自己的某些过错，但是始终反对把自己所进行的战争行动看作是“侵略”。所以，他们最终还是忠于他们自己创建的日本帝国形象。
许多历史学家强调指出，多数日本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国家所进行的一场战争是什么样的战争。在学校的历史课中，通常都回避这一不光彩的历史，这是符合文部省的政策的。当文部省不允许历史学家家永三郎的历史课本出版时，家永三郎控告文部省，也间接控告日本政府的书刊检查。此案的审理已持续了３０年，争论的焦点很多，比方说，文部省指示取消这样的话：占领南京后，日军立即屠杀了许多中国士兵和平民，这一事件被称之为“南京屠杀”，而用下列文字取而代之：在日军占领南京后出现的大混乱中死了许多中国士兵和平民。
文部省还指示取消有关７３１部队在哈尔滨进行的细菌武器试验的段落。禁止使用“日本在亚洲的侵略”字样。这成了中国和韩国向日本提出外交抗议的原因，中韩等国的抗议使书刊检查有一定程度的放松。
然而任何一位日本领导人都没有像德国领导人那样认真反省战争的罪行。德国和日本，都在１９８５年对过去的战争进行过清算，在德国是由国家元首在议会进行的，而在日本，是由与文部省的书刊检查作斗争的历史学家进行的。“军中乐园”的秘密
战争期间，日军设立“军中乐园”，一开始，是把来自日本的妓女送进去，但很快就不能满足需要了。
人们早已知道，日本人在亚洲所占领的地区内组织“乐园”，主要是强迫外国妇女，如朝鲜和中国妇女当慰安妇。依靠武力或者以别的借口把这些妇女弄来。但日本政府企图推卸罪责，说所有这一切都是由“私营企业家”组织的。
１９９１年１２月，三名韩国妇女公开宣布，她们被迫在这类“乐园”中当慰安妇，并控告日本政府，要求给予赔偿。她们声明说，鉴于日本政府完全缺乏诚意，她们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这件事闹得很大，从此开始对慰安妇进行调查。
历史学家吉见很快找到了文件，这些文件证明，日军直接参与了强迫姑娘们加入“乐园”。事实俱在，政府被迫承认了日本的责任，但是，拒绝以国家名义给予赔偿。
不久，来自朝鲜、菲律宾的另外一些妇女，甚至还有一名来自荷兰的妇女都公开了自己类似的过去。最大的震动是，这些妇女决定把自己迄今一直保密的过去公开出来。日本政府的傲慢和日本社会缺乏灵活性，也使国际舆论非常震惊。一位名叫金白山的妇女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一直感到耻辱。所有的妇女都强调指出，对日本政府的指控是她们为恢复人的尊严而进行的斗争。清算的可能性
我必须遗憾地承认，前景不太乐观。但是，应该注意到某些积极倾向。比方说，《朝日新闻》最近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说德国对战争时期的态度可以作为日本的榜样。执政的自民党领导人开始宣称有必要对学校的历史教育进行改革，以便改善日本在亚洲国家中的形象。许多报纸在裕仁天皇去世后就裕仁对战争所应承担的责任问题进行调查。根据《每日新闻》的调查，３１％的被调查者认为，天皇对战争负有责任，３５％的被调查者持否定态度，而３４％的被调查者回答说不知道。
从《朝日新闻》公布的舆论调查结果中得出的结论是，６２％被调查者认为，日本还没有履行战争赔偿的责任（其中２６％的被调查者坚信是这样的）。也应该记住，在经历了广岛和长崎悲剧的日本，出现了非常强烈的和平情绪，这种和平情绪是由于担心人类再遭到核战争而引起的。然而，要求美国赔偿的所有日本人，必须自己首先清算日本的战争罪行。
７０年代，由公民倡议，在日本各地掀起了“勿忘记”行动，当时搜集了战争时期的许多文件和回忆材料。这完全是自发的行动，其组织者是在竭力告诉年轻一代，那场战争给全体人民造成了多大的灾难。一方面表明了美国对日本城市进行地毯式轰炸所造成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描绘了被日本占领的国家的平民的悲惨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活动分子也开始要求改革历史教育，以造福于后人。尽管这些活动分子人数不多，但是得到了日本社会的支持。
日本是否会清算过去的战争？如果会，那么在什么时候？对这些问题难以解答。但是，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日本如果不最后清算自己的战争罪行，它不可能与亚洲邻国真正友好相处，也无法在这种教育制度和政治制度中摆脱对历史的扭曲。（王京臣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