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甫通讯：《美国的农村与城市》

【本刊讯】六月二十八日和二十九日的香港《星岛日报》连续刊登了该报驻美特约记者梁厚甫写的一篇通讯，标题是《美国的农村与城市》，摘要转载如下：
美国的农村问题是严重的，但很少人注意。道理在于：不少人认为，由于美国使用机器来耕种，而又广泛的使用化学肥料，美国农业的单位产量是很高的，美国农产品既丰，不像农村有问题。其次，许多到美国观光的游客，大抵在美国的大城市走走就算数，没有人愿意去看看农村的情况。因此，对于美国所发生的许多问题，没有方法理解其内因。例如，最近美国自动的解除对中共的禁运，就叫人有点感到莫名其妙，究竟动机何在，虽然有许多说法来解释，但解释完了以后，连自己都不能满意。
应该说，今天的白宫当局，正面对着农村的问题，而到了几乎无法自拔的程度。与中共通商，主要为着农产品的出口。大约言之，美国的农产品虽丰，但有生产而没有销路，政府为着避免“谷贱伤农”，于是，每年拨出三十五亿元去救济农民。怎样救济？说来是闻所未闻的。凡是农民愿意减少生产的，就可以得到政府的救济金，有些大的农庄，每年所得的救济金，高达一百万元，小的百数十元。不过，问题也就来了，政府鼓励农民减产，亦即等于提高农村失业的数字。此事有数可稽，十年以前，美国务农的人，其数为二千万，十年以后的今天，已减为一千万了。减少的一千万人，那里去了。老弱者转乎沟壑，或者寄食行乞，少壮者则到城市去，结果也构成城市的失业大军。今天的美国，正大苦失业问题。
今天美国当局，已恍然大悟，原来美国的城市问题，起自农村。农村问题，实际为美国百病之根源，美政府以救济金来鼓励减产的办法，尤为根源之根源。
假使是根源的根源，依然还有根源的，主要的根源就是美国的农产品生产过剩。本来，生产多，是一件好事，大家吃多一点，美元的价值，亦因此可以提高，但是，美国是一个“产业自由”的社会，农庄主人之主要目的，在求取利润，而不是做慈善事业，产品必要维持一定的价格。要维持一定的价格，要就是减“供”，要就是增“求”了。自一九五○年以来，美国政府用救济金的办法来减供，结果造成农村失业，现在，开始要回头了。特别是，今天欧洲的共同市场，正在加强，英国可能参加，未来共同市场对于农产品的规定，必然予美国农产品以严重的打击，这就使得美国坚持二十年对中共的禁运政策，不能不予以修改的主要原因。
有此原因，而一谈美国的农村与城市，应该是切合时宜的。
美国的土地，百分之九十九是农村，百分之一是城市和城市周围的“附城区域”。人口的分配又如何呢？四分之三的人，住在城市和附城里边，而四分之一的人，则住在农村。人口集中城市，在世界国家中，以美国为最。美国的城市，早已发生问题，即贫富居住的区域，向两极分化。贫民集中于城内，而富人则移至郊区。美国主要的大工厂大银行都在城内边，富人除了白天能看管着他们的财产以外，到了晚上，即等于主人和财产分离。此所以近年美国较大的珠宝商，都移至郊外。珠宝商轻而易举，大工厂大银行却没有这样的方便。这是美国城市问题的症结。
这是城市的问题，农村的问题，亦与城市同样严重。
美国的政治制度，可以说，整个政府，由中央至地方，都是把目光集中在百分之一土地的城市里边的。比方说，美国有劳工部，劳工部的辖区，全部都是城市。我们每月都看到劳工部发表就业人数统计和失业人数统计，这些数字，完全是城市的，与农村无关。
由于美国的政治制度如此，所以外国一些凭报章杂志以及官方的印刷品来理解美国的人，很容易发生误会。例如我说，美国失业的数字，已达到二千五百万人以上，一定有人会驳我。驳我的办法无他，就是把劳工部的失业统计，塞到我的眼底。又如我说，在美国政府官定贫穷水平线以下的人，接近五千万人，也一定会有人驳我，认为美国四个人中，就有一个穷人，那还了得，事实上，他们不到农村去，是不知美国贫民之多的。
美国的农村，在农业部管制之下。地方多，官吏少，统计不完不备。美国农村的人口，约共五千万人，占美国总人口四分之一，这是一九七○年的统计，这数字经常在低落之中。在五千万人口之中，有一千万是农业工作者，其余一部分是非农业工作者的小商人，小店员，小手工业主，小手工业工人，乡村医生，乡村律师等，一部分是农业加工工业的主人和工人等，但非农业工作者的数量并不太多，至多是二千万人，大部分是既无农业工作，亦无其他的工作的，那就是失业的人了。这些失业的人，最保守的估计，有二千万，但察觉不易，调查亦不易。在农庄内边，经常会看到一个老伯伯，晚上睡到饲料房的草堆上边，他既不是农庄的主人，也不是农庄的工人，只是这样的一个老伯伯，在农庄主人容许之下，他是可以吃到半饱的，这实际上是一个失业的人。由于城市有失业救济，农村没有，老伯伯是无从投诉的（因而政府也没有统计），能够寄食就寄食，不能寄食就转乎沟壑，黄土附身。
为甚么美国的农村变得这样的灰色？有一个数字可加说明，在一九五○年的时候，美国全国农庄的总数是六百万个，农业工作者二千万人，十年后的今天，美国农庄已缩为三百万个，农业工作者缩为一千万人。由于农庄不景，农村中的小商店小手工业场也不景，不景就会裁员。十年以来，农村人口不断涌向城市，在约翰逊总统时期，实施凯恩斯的刺激经济政策，经济是虚火上升之象，问题还可以勉强过去，到今天，城市也闹失业潮，势雄力厚如洛克希德飞机厂，也和破产两个字联系起来。
十年间，美国由六百万个农庄缩为三百万个，其原因是复杂的。首先，由农业生产过剩这一件事，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从好的方面看，惊叹美国农业技术的进步，从坏的方面来看，就是美国农产品无法外销。平均多是好事，贵而多就连神仙都要皱眉。
第二个原因，是农村存在着大鱼吃小鱼的现象。正如工业一般，小工业被大工业吃掉。
第三个原因，十年以来，美国政府每年花七十四亿去救济农村，其中三十五亿，是减产津贴，这件事，也有效地减缩了农庄的数字。以往美国的农庄，有自耕农也有佃农，减产津贴一来，佃农就被撵走，地主要吃津贴额，佃农那能不失业？政府拨出的农业改良费，亦往往被富农作为吃掉贫农的工具。例如堪萨斯、科罗拉多、俄克拉荷马及得克萨斯四州的大农庄，年前曾向政府领到一笔土壤改良的拨款，发展地下蓄水池，水池一成，其他小农庄的地下水却被吸走了，他们除了失业之外，还有甚么别的办法？
这样的大鱼吃小鱼，农庄就由六百万个减为三百万个，而农庄工作者就由二千万人，变成为一千万人。目前农庄也向着两极来分化，小农庄小到最小，一个农庄只得一个主人，连长工短工都没有，大农庄就大到最大，有时坐长途汽车经过一个农庄，由日出到日落，都走不完。大小农庄的比例有如下述：在二千万的务农的人口中，约有百分之十二的人（大农庄主人和工人合计），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土地，而生产了百分之六十的粮食。亦即是说，政府每年拨三十五亿的减产救济费，有百分之六十落在一百二十万人的手中（实际是落在不到三千人的大农庄主人手中），其余的八百八十万人，纵使是自耕农式的农庄主人，每年仅得几十元的救济费，依然朝不保夕。这是美国今天农业的情况。不能说，美国政府对农村，没有经过苦心，但是，结果愈理而愈乱。现在，恍然大悟，根源在于农产品之过剩，而往日针对农产品过剩所采的减供政策，适是造成农村大鱼吃小鱼的现象，结果使得失业增加。美国政府要掉转头来，从增加外销做起，因而就影响到外交政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