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姆谈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世界形势的变化(完)
(续昨)
问:有哪样一些压力正在迫使美国方面重新估计它的利害关系和政策?
答:比较明显的压力有三种:
第一是越南战争的影响。这已促使美国重新确定它的切身利害关系,而使这种利害关系的范围比以前大大缩小。这还迫使美国认识到它的可用的力量的局限性。
迫使美国重新确定它在国外的利害关系的第二个压力是国内问题极多——种族问题、城市问题、持异议的大学一代问题等等。这一切问题似乎都比国外的任何问题更为直接、更为紧迫。
最后,美国现在对俄国人的估计比以前现实多了。过去俄国人给人的印象是身高一丈的棋坛名手,有着一个万无一失的征服世界的计划,现在这种形象几乎完全粉碎了。被莫斯科控制的铁板一块的世界共产主义运动这样一种概念也几乎完全粉碎了。
问:你是说就俄国和美国来说,冷战已结束了吗?
答:不是。这两者之间的竞争——在全世界争夺势力范围的竞争——还会继续下去。
问:你认为摆在美国面前的危险是什么?
答:危险在于我们将进行裁军,而俄国人只是谈谈而已。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战略均势将可能向大大有利于苏联的方向转化。到那时,我们的赌注将会输光。另一个危险是,由于国内的压力,我们将单方面从世界争端中退却。
应当记住,俄国人现在仍然在积极为自己定出扮演世界大国的角色的任务。他们正在印度洋建设一支海军。他们正在发展使他们能够对世界边远地区进行干涉的更多的海军和其他力量。
问:在你展望将来时,你对美中关系是如何估价的?
答:我们同中国的关系也开始变化,这在今后几年将是非常重要的。你看,现在的世界不是我们在过去一二十年中所看到的两极世界——一个只有两个列强的世界,相反我们正在进入一种复杂得多的局面。美国、俄国和中国之间的三角关系刚刚开始出现。这给美国外交提供了大得多的灵活性和活动余地。
我们可能发现,现在让共产党中国进入联合国是符合美国利益的。为改善美国同北京的关系而采取的一些十分初步的行动,已经使俄国人不安。但是从我们的立场来看,我认为,我们不应把这种情况看成是一件坏事;这可能促使俄国人作出较大的努力来改善同美国的关系。
问:你认为日本和中国将来的关系将会怎样?
答:对日本来说,中国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文化和精神上,都有强大的吸引力。所以我们可以预料日本人将设法改善和加强同中国的关系。
我预料,日本对三个大国——中国、俄国和美国——将奉行灵活的政策。我认为,日本人将谋求同这三国都建立密切和有成果的关系。但是,由于他们的安全问题,他们行动的自由在某种程度上将受到限制。
我觉得,在七十年代,日本人不大可能一面保持同美国的核防御联系,一面又对俄国、中国和亚洲采取比较自主的政策。
问:你在一开始时谈到美国同它的敌人和同它的盟国的关系都有了改变。在同盟国关系方面,你指的是什么?
答:最重要的改变是,西德成了西欧的支配力量和法国的相对衰落。
欧洲强国阵容的这个改变已明显地显示出来。勃兰特正在确定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同华沙条约国进行新的对话的步伐。西德还带头重新谋求改善东西欧之间的关系。
问:你怎样解释这种突然的变化呢?
答:在过去几个月里,欧洲真正的力量因素公开化了。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戴高乐将军制造的关于力量和稳定的幻想已经破灭了,法国存在的真正的社会上和政治上的不稳局面已经暴露出来。与此同时,西德成了西欧的一个主要国家。
问:每逢人们谈到西德复兴时,就听到没有忘掉两次世界大战的人们说:
“又来了”——
答:当然,鉴于德国人的历史,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做出一些愚蠢的或是危险的事情。
在我看来,完全有理由认为,西德作为西欧支配力量的兴起对美国来说应当是一件好事。
在六十年代里,西欧是受戴高乐统治的法国支配的,在七十年代里,西欧看来将受到西德的支配。
问:俄国人对这种变化的想法如何?
答:过去几个月,俄国人对西德的态度有了显著的改变。苏联领导人在多年不理睬波恩的倡议之后,已经开始同西德人谈判签订一项宣布不使用武力的协议问题了。而且他们显然给波兰和其他东欧国家开放了同波恩谈判的绿灯。
我认为俄国人对西德工业实力和得到西德的帮助来加强俄国的工业和东欧的工业的前景恐怕也是印象很深刻的。
总之,苏联人似乎比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任何时候都更真诚地希望改善同西德的关系。
问:你所说的差不多每件事归纳起来就是,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我们正在进入世界事务的一个新的阶段,是不是这个意思?
答: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我作为这家杂志的驻外记者已在国外呆了将近二十五年。在这段时间内,我看到世界秩序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这些变化中包括巨大的混乱和危险。
我们看到了两个全球性帝国——英国和法国——的崩溃。我们看到非洲和亚洲出现了数十个新国家。共产党俄国兴起成为一个世界强国以及共产党人对中国进行接管——以及当时曾出现过中国和苏联形成一个新的巨大势力集团的暂时前景。我们看到西欧重建成为一个繁荣和安全的非共产党地区。这段时期是美国在全世界不得不面临巨大危险和承担巨大重担的时期。
现在,鉴于一种新的世界秩序已经相当好地建立起来了,因此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代。据我看,今后十年我们相当有可能不那么一心去想国外的问题、国外的危险和国外的重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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