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热津斯基撰文：美俄关系需要一个地缘政治框架

【美国《外交》双月刊３月至４月一期文章】题：不成熟的伙伴关系（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
苏联的崩溃和冷战随后的终结使得制订一种新战略成为必要。冷战后对一个大国的总战略的目标和内容应当是什么？尽管这个大国目前境况欠佳，但它无论如何都注定要在世界事务中起举足轻重的作用。
本文的论点是，美国当前的总战略对一些假设是有缺陷的，其战略目标是错误的，其可能造成的地缘政治后果是危险的。一项理想主义的乐观政策
在几年不可避免的摸索之后，在克林顿总统领导下，美国对前苏联的一项新的总战略终于形成。它的精髓可以概括如下：将由同民主的俄罗斯建立一种伙伴关系来取代遏制苏联扩张的目标。这一建立伙伴关系的战略最优先要做的事情是援助叶利钦总统的政府，与此同时通过强调美俄两国共同肩负的全球特殊责任来增强这个政府的自尊和信心。因此，就前苏联地区而言，美国政策的主要重点是俄罗斯。
这项新的总战略的基本前提和相互加强的前提是，一个建立在自由市场经济基础之上的稳定和持久的俄罗斯民主制国家出现的可能性相当大，上述情况使俄美建立伙伴关系成为可行的。对俄罗斯前景在政治和经济上始终乐观的估计广为传播也是有意的，为的是加速谋求一个较为具体的和公认是重要的美国目标：俄美两国的核裁军。一项以俄罗斯为中心的政策不仅有利于缩小俄罗斯的核武库，而且也可能会增加俄罗斯自己同核不扩散之间的利害关系。帝国的冲动
不幸的是，相当多的证据表明，建立稳定的俄罗斯民主国家的近期前景欠佳。俄军队越来越大的政治影响，特别是在俄对外政策中的影响令人不安。叶利钦总统的极权主义倾向使得建立民主俄罗斯的新宪法变成一份能够轻易用来使个人独裁合法化的文件。俄罗斯的政治文化远远没有接受折中原则，没有把它当作政治议论的基础。与此同时，持续的经济危机使群众与民主进程和自由市场都疏远了。各民主政党并不控制着新当选的杜马，这也是令人担忧的。
使事情变得更糟的是俄罗斯政治中一个占据核心地位的、由来已久的问题。这个问题激起了多数政治家和公民的极大情绪。这个问题就是：“俄罗斯是什么样的国家？”俄罗斯首先是一个具有单一民族的国家呢，还是一个多民族帝国？民意测验的数据表明，在大约２／３的俄罗斯人乃至多数民主派政治家看来，苏联的解体是一个悲剧性错误，是一件必须用某种办法纠正的事情。但是，任何试图重新创造某种形式的帝国，压制非俄罗斯族人民觉醒的民族愿望的努力，都肯定会同巩固俄罗斯国内民主的努力发生直接矛盾。这里的基本问题是一句简单而无法抗拒的格言：俄罗斯可能要么是一个帝国，要么是一个民主国家，但不能两者都是。
非俄罗斯族人不再在政治上消极，也不再没有民族意识。他们的民族主义充分表现为建立独立国家的强烈愿望。如果对其加以压制，将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新兴俄罗斯民主制度的结构和实质。此外，试图采用强迫手段和经济补贴的办法，来重新缔造和维持帝国的努力，将使俄罗斯不仅出现独裁统治，而且遭受贫困。
令人遗憾的是，要求建立帝国的冲动情绪仍然强烈，甚至似乎有增无减。尤其麻烦的是，俄军方在维持或恢复原来的苏维埃帝国的努力中表现出越来越多的专断行为。军方在摩尔多瓦、克里米亚、奥塞梯、阿布哈兹、格鲁吉亚和塔吉克斯坦等地的独断专行，以及军方反对在千岛群岛领土问题上作出任何让步，反对俄罗斯削减在加里宁格勒地区的兵力和反对立刻从所有波罗的海共和国撤军，这一切使得前帝国边缘地带的飞地保留下来。如果在地图上的这些点之间画上一条线，几乎就是前苏联的外部边界。地缘政治上的多元化
一项合乎实际的和长期的总战略的核心目标，应当是巩固前苏联境内地缘政治上的多元化。这一目标较为恰当地确定了美国的长期利益，不管在最近的将来俄罗斯是否会成为一个善于适应新环境的民主国家。实现这一目标是一个稳定、民主的俄罗斯最终崛起的先决条件。只有在坚定地创造出使俄罗斯自己纯粹成为俄罗斯的愉快环境，才会为美俄两国建立起持久和真正的伙伴关系奠定基础。
采取这项替代战略的基本前提是，地缘政治上的多元化将为这样一个俄罗斯的出现创造最佳条件：它不论是不是民主的，都受到鼓励，要同一些国家睦邻友好。它同这些国家能够在一个共同的经济空间中合作。但是，它不会谋求，也不能够在政治和军事上主宰这些国家。加强地缘政治上的多元化将会遏制重新缔造帝国的诱惑力以及对俄罗斯的民主前景的有害影响。
加强前苏联境内的地缘政治多元化，将产生一些实际的政策后果。虽然美国继续寻求加深同俄罗斯的友谊，但是它将要求在俄罗斯和非俄罗斯各国之间比较平衡地分配经济援助。美国对俄罗斯的援助，还要以俄是否不再试图把这些新独立的国家变成完全从属于它的卫星国为条件。
随后，美国应当更明确表示对中亚各国和高加索地区三国的独立感兴趣。为了加强稳定，应当尽可能地鼓励中亚国家进行区域合作。否则，它们之间的民族冲突很可能会被外界利用，就像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的战争一样。
由于中国对该地区的经济影响越来越大，以及中国对中亚邻国前途的自然兴趣，美中两国就该地区事务进行一些悄悄的政治磋商的时机已经成熟。
要寻求地缘政治上的多元化，还必须有意地扩大欧洲安全的规模和范围。没有必要把有意地倡导建立一个更大和更安全的欧洲视为一项反俄政策，因为在吸收几个中欧民主国家加入北约的同时，可以在北约和俄罗斯之间缔结一项联盟和合作条约。如果在北约联盟和俄罗斯之间缔结一项条约，那将使俄罗斯人满意地看到自己国家的大国地位，同时将俄罗斯纳入一个欧亚大陆安全的较大框架中。
多年来，美国对俄的政策一直在幼稚的异想天开和冷静的现实主义之间摇摆。一剂深思熟虑的地缘政治学药剂，加上对俄罗斯人民的友好感情以及对非俄罗斯族人民的愿望的同情，这一切很可能会产生取代早先历来成功的遏制战略的一种值得重视的继承办法。美俄两国要想建立真正的伙伴关系，不仅需要作出双边的妥协，而且更需要建立一个富于建设性的地缘政治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