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生晚报”叫嚷胡适回台后不该不说话鼓吹胡适要勇于对蒋进“逆耳忠言”

【本刊讯】香港同美新处有联系的“新生晚报”１２日发表一篇题为“胡适之不该不说话”的文章，文如下：
最近，胡适之先生翩然地又回到了台湾。一如他半年前赴美时所开出的支票，他这次返台是将作久居之计的。这消息传出，一般人的疑团顿释。原来，适之先生到了今天，也还惓惓国是，不忘社稷，终于又与祖国朝野人士履行了诺言来一番“安危共仗，甘苦备尝”了。
只是，胡先生一抵国门，记者们叩以时局感想，他忽然装聋作哑，效金人之三针其口，说了一句：“这个时候多说话是不聪明的”。据傅他自美归来，为的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而从此将一意只谈学术，而不谈政治，今后对于国是的意见固少论及，即公开的演讲与写文章也拟尽量避免了。
本来，“做了过河卒子，只有挨命向前”。我们把世事看成棋局，正当车炮零落，大局垂危，这时卒子过河，一定义无反顾，只有向前而不退后。我们今日盱衡大局，默察时势，当前国家民族的命运，正系于我们知识分子的良心理性之上。作为一个当世士林之表率人物，倘此刻又扭扭怩怩、躲躲闪闪，自命为识时务为俊杰，而打算袖手旁观、沉默不言。岂非变成了“老油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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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来，适之先生是我国学术思想界的领袖，也是我国国际外交中的荣誉代表，同时更是我国自由民主运动的主要倡导人。无论怎样，“为者常成，行者常至”，“自古成功在尝试”，尽管有人批判他甚至攻讦他，却无碍于他本身固有的光辉。中国士大夫一向是讲气节的，但近年也有其不可讳言的弱点。有些是说了不做，有些是想了不说，到了乱世，就以明哲保身独善其身为了事。所以，朝有“心非”而无侃侃之廷争，野有冷观而无堂堂之论，以至大陆沉沦，国难严重有如今日。本来，我国的民主运动，滥觞于儒家的民本思想，近代经康梁的尝试，至孙中山先生而得到初步的形式的成功；至胡适之先生领导的新文化运动，而得到初步的实质的发展。但随之而来的是，共产主义与集权思想的乘机窜起，于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虽然不乏“为者”“行者”依然在坚苦奋斗，可惜势弱力孤，甚至许多原来的“为者”“行者”踟蹰不前，无可奈何地转向学术的研究；或对现实屈服，以求苟延残喘。目前大陆的学人之遭难正是一例。而在自由中国这一边，正由于胡适之先生的存在，正由于他以其本身的学术思想，文章道德，屹然砥柱中流，树立风范，年来在大陆外二三千万中国人心中，他俨然成为一个自由民主的象征。
说起来，胡适之先生又一向是蒋先生的一个诤友。过去，所有举世英杰，满朝文武，在蒋先生面前，都只知唯唯诺诺，足恭听训，而无人敢作折槛之争。只有适之先生一介书生，以超然的姿态相机进言，而往往言必有中。像蒋先生这样的人，未尝不可听谏纳言，但必须进言的人有诚意有勇气才是。要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乃千古不灭之理。昔陆贽对唐德宗问当今切务一疏，他指出：“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举例云：“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聘辩给，炫聪明，厉威严，姿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惧，此三者，臣下之弊也，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理不通，使是乱多理少，从古已然”。试想，近年中国政治上之乱多理少，大陆之失去，民主宪政之迟迟实现，还不是大家有此九弊敷敷衍衍，阴错阳差之故！
如众所知，前年蒋先生七十华诞，适之先生写过一篇短文，劝蒋先生试试古代哲人所说的“无智，无能，无为”的六字诀，这些话说得相当婉转，在当时“婉辞祝庆，虚怀纳言”的蒋先生听来，倒也不以为忤，谁知却引起了官报一场恶声。其实，根据大陆失败的教训，凡佞幸之流都禁不起考验的，而一二读书种子，总算疾风劲草，不为失耿耿孤忠。三四年前，适之先生返台湾时曾公开说过：“我在道义上绝对支持蒋先生，这是我在几年以前所说的话，那时有人叫我领导第三势力。”又说：“我对蒋先生绝对支持，当时那些话也许不值一文钱，现在也许不值两文钱，但，日子久了，人们会想到胡适曾说过那些话，我的态度，始终如此。”当蒋的部属张治中、卫立煌在北平，认贼作父，卖友求荣的时候，博学贤能如胡适之，却能交情如故，谁说一定人心不古？而上一次，正当台湾闹出版法的时候，他在台北又仗义执言，希望行政院撤正这修正案，否则希望立法院拒绝它，虽这主张并未实现，但舆论为之喝彩，影响仍是不在其小的。凡这种种，都不失为自由主义者的理性精神。一个自由主义者，绝不会清谈误国，或逃避政法责任，对政府的批评而寄与善意，对别人合作而不肯屈从，所以有时对政府表示支持，有时又要抬杠子，而抬杠子正是为了一片良心理性之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呢。
现在，听说胡先生回台主要的任务，在中研院外且拟致力于著述，这当然也是好事。台北联合报黑白集这样写着：“著书须有闲，而胡先生是忙人，国家社会以至许多个人对他要求的太多。但哥德晚年重写浮士德，以精力不足，每天只能写手掌大的一片字，因持之以恒，终于完成巨著。愿以此例，迎胡博士，勉胡博士。”这些话自然也对的，可是，大家对于胡先生的期望，并非尽于此矣乃属实情。总之，我们企求胡先生不可太过的绝口不谈国事。
做人是要带些傻劲的。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知其不可而为之”，孔子周游列国，席不暇暖，被长沮桀溺之流视为其愚不可及，却不知道这样凭一团傻劲努力犯难，正显证人格之伟大人性之庄严。这年头，环顾宇内，明哲保身的贤人太多，而明道正谊的“愚人”太少。而今，倘连胡先生都认为“多说话是不聪明的”，岂非将使我们大为失望？我们认为，凡是以自己的良心理性，通过时代的具体问题，以呼唤时代的良心理性的时论文章，即属圣贤志业之所存，亦为国家命运之所系。假定人人钉死良心理性，如仗马寒禁沉默不响，那么“哀莫大于心死”，又怎能向历史交代？
适之先生，你别忘了你做人的责任，你一身系天下之清望，即欲“辞职”“卸责”也不可得，虽说你年老体弱多病，但也不容林泉退休。人生苦短，历史无情，我们求当世同道的谅解易，求后进子孙的谅解难，一个人的傻劲不可不有，凡可说的话可做的事，就不能不说，不能不做。孟子所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