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刊文章：自民党下台启示录

【日本《经济学人》周刊８月１０日一期文章】题：保守政党长期控制的政权为何自行垮台（作者关旷野）
通过７月份举行的众议院选举，以自民党和社会党为中心的“五五年体制”终于崩溃了。因柏林墙拆除及冷战结束而掀起的历史性轩然大波在三年零九个月之后也涌进了日本。但是，日本政局的剧变，并不只是拆除柏林墙之举的延续，从冷战结束的角度来看，它到可能含有某种新的意义：它把冷战之后世界面临的问题鲜明地摆在人们面前，甚至可以说，与前南斯拉夫的民族纠纷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柏林墙拆除之后继之而来的是苏联的灭亡，当时，大肆宣传资本主义战胜了共产主义，多党制优于一党专政，确实，其后世界上的左翼政党完全瘫痪了。但是，如果冷战结束只是具有这种党派兴衰的意义，那么，实现了繁荣和稳定的日本自民党，应该沉浸在胜利的欢欣之中而从旁观看左翼的衰落。然而，今天日本却发生了本应天下无敌的保守政党长期控制的政权自行垮台的现象，这是和拆除柏林墙时所不同的新情况。如此看来，关于冷战结束的历史意义，似乎已有必要作出超越已经完结的东西对立格局的新解释。东西方体系的自行垮台
因此，应该首先想到的是，冷战并非是作为美苏对抗的结果而告终的。东方是自行垮台的，其原因是内部出现的各种情况，如超其国力搞扩军，意识形态问题上的失策，还有最重要的问题是经济上的失败。而极为相似的自毁现象目前对冷战时期形成的西方的政治经济体系也似乎正在起作用。
那么，西方体系这种自行垮台的原因在哪里呢？仍然在于经济问题，尽管它与东方有所不同。冷战结束之后的世界是过去的东西方两大阵营的政治经济体系都在自行垮台中挣扎的世界，双方的自行垮台都是以经济为原因的。从具体内容来说，作为军事上、政治上一种表现形式的冷战，在７０年代因紧张局势缓和就已悄悄结束了，冷战的结束是在７０年代以东西两方被迫面临各自的经济危机这种形式开始的。
因而，柏林墙──这一军事性、政治性对立的象征──在东西方经济危机面前，早就完全丧失了存在的意义，于是似乎可以说，它就那么不尽兴地被拆除了。所以冷战结束的主要意义是经济上的意义，如果说，冷战结束之后有世界新秩序的话，那必定是世界经济的新秩序。
目前，西方经济危机的核心是美国—美元帝国的崩溃。这应该是可与前苏联解体相比的现象。在贸易和财政两大赤字之下，美国经济衰落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因为美国作为美元这一基础货币的发行国，在使世界经济走上增长轨道的过程中，通过贸易赤字，向全世界散发美元，使世界贸易以美元结算。这对基础货币发行国来说，是命里注定的“窘境”。（下转二版）（上接第一版）货币国家主义
前不久，在东京召开西方国家首脑会议之际，索尼公司的董事长盛田昭夫曾经建议，以日美欧三极制造通用货币来稳定汇率，因为浮动汇率制制止不了货币投机造成的汇率混乱。更为根本的问题是，浮动汇率制从本质上说是变相的美元本位制。只要它存在，世界贸易多边结算就是一句空话。在此种制度下，世界贸易就成为这样一种场所：在美元发行国美国的开放性市场，有竞争力的商品就蜂拥而入，世界市场因而具备了垂直的一体化结构。而没有美元的国家只能被排除在世界贸易之外。
可以这么说，正是在浮动汇率制之下的西方发达七国的货币国家主义才是现代的万恶之源，不仅是经济萧条和民族纠纷，还有发达国家产业因纷纷转移他国而造成国内的空心化，经济难民，武器出口和贩毒，诸般坏事，皆源于此。而且，日趋恶化的日美贸易摩擦无疑是浮动汇率制问题的集中反映。由于不存在世界通用货币，在此种状况下，归根结底贸易只能是双边问题，日本对美国出口获得的美元，美国要求用来购买美国的产品。可是，说到底，在日本并不存在如同美国那样能容纳进口商品的巨大市场。这本来就不是通过双边谈判即可解决的问题，于是只能争执下去，所以，日美贸易摩擦想解决也不可能。西方国家想通过首脑会议和关贸总协定寻求解决浮动汇率制孕育的根本问题，但它们面临的却是这样一种局面：日美摩擦可能成为世界经济出现可悲结局的导火线。田中角荣是美国型政治家
上述问题与日本政局的激烈动荡并非没有关系。日本保守政治自行垮台的原因不在于冷战的结束，而在于浮动汇率制已陷入僵局。在这种意义上说，战后首次保守政党分裂后的众议院选举，是在东京发达国家首脑会议处于高潮之中开始的，这实在是意味深长。保守政党发生分裂，主要原因在金丸信、小泽一郎这些前田中派所属的政治家身上。田中派兴亡的历史，就是浮动汇率制的历史。
政党，这本来就是美国式的制度。美国政党的本质在于，它只是以获取公职为目的没有信念的首领统治的利权主义政党，只是以在竞选中获胜为目的以权威主义组织起来的“集票机器”。而在美元和美国核保护伞下成长起来的战后日本政党政治，它的一大特点就是所有政党在上述意义上都已美国化，当然也包括日本共产党。这种政治上美国化的典型就是田中派。经过风雨的老练的田中角荣，虽然看上去有股土味，但实际上，他是日本第一个美国型的政治家，这与纯日本的保守主流恰成鲜明对照，并且田中派所属的政治家都是美国型的。对他们来说，政治只是一种交易，权力则是可以用金钱买到的商品。问题是，田中式的美国型政党政治为什么走向了特别腐败的金权政治呢？田中角荣在发生美元冲击的第二年当上首相，然后提出“列岛改造论”，后来因与日美摩擦相关的洛克希德案件而断送了政治生命。似乎可以说，他所走过的道路预示了其后日本的政治局面。既然浮动汇率制是变相的美元本位制，那么经济增长就不是靠国内开发，无疑是靠不惜过劳死而换来的对美出口热来实现的。就这样，立足于经济国家主义的日本保守政治，因浮动汇率制而被弄得一塌糊涂。田中主导的腐败的金权政治，其根源也在于此。通过对美出口赚到的钱，在低增长状态下，作为剩余资金而积累起来。在这种现象下，保守政治家的工作，就是利用其地位，为一部分企业提供商业机会，于是他们就变成了这种不道德的掮客。这样用金钱换取地位的田中政治，就转变为用地位捞取金钱的政治了。这是促成政治腐败的一个原因。腐败的另一个原因是通货方面的混乱以及投机在心理上产生的影响。货币不仅仅是商品交换的媒体，它还具有把人与未来及他人连接起来的“实际存在的”职能。因此，使人心腐败，使社会风气败坏，再没有比通货混乱更为恶劣的东西了。甚至可以说，纳粹主义就是３０年代德国通货崩溃的产物。而且，关于通货的这种不安使政治发生腐败，在这点上，金丸信储藏金条，恐怕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了。「小党乱立」时代到来
以保守政党分裂为转机，出现了改革选举制度的问题。其目的是，想以改革的形象来勾消选民对政治腐败的不满，同时也是为了削减用于政治活动上的费用。但是，从结果上说，正如尼克松当年提出的保护美元政策使美国经济崩溃那样，与前田中派经济国家主义有纠葛的矛盾，因自民党的派系抗争而更加严重，最后把自民党长期政权逼入了自我爆炸的境地。
现代政党的使命是国民经济建设。关于其目标与方法的争论给政党政治带来了活力。然而，在通货投机的波涛要吞没国民经济这种状况的世界上，政党已不是充满信心的船长，而好似从沉船上落水在海中相互争夺救生圈的乘客。今天，左派和中间政党都在向保守路线靠拢，而保守政党已经没有重现在美元的保护伞下那种冷战时期经济增长的能力了。只要是世界通货不能成为世界贸易的媒体，国民经济一词就没有意义。
“小党乱立”的时代已经到来，这对日本的民主是吉是凶还难以逆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