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减核武器舌战记
【美国《时代》周刊5月10日一期文章】题:混乱与胜利——美国前国务卿舒尔茨回忆录
1983年初,我想制订一项同苏联及其领导人安德罗波夫重新建立关系的战略。我认为,我们必须设法改变两国关系的状况,使之从对抗转向解决实际问题。
苏联驻美大使多勃雷宁曾在头一年12月给我写信,建议美苏两国举行各种级别的会谈。但是,要把言论变为实际行动,我得弄清里根的想法。我知道,国家安全顾问克拉克、国防部长温伯格和中央情报局局长凯西等人都会提出反对意见。我认识到,我需要得到里根的全力支持才能使美苏关系变成富有建设性的关系。交谈
2月12日,星期六,我的电话铃响了。南希邀请我和妻子去白宫与里根一家共进晚餐。周末的一场大雪使里根夫妇未能前往戴维营度假。那天晚上,我们如约到了白宫,总统和第一夫人显得很悠闲,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总统坦率地谈到了他对苏联的看法。他承认,他同苏联交往每前进一步都困难重重,他的许多工作人员和他过去的言论都是障碍。
我发现,由于在家里交谈,里根远远不像我原先认为的那样不愿推动美苏关系的发展。里根认为,早在担任电影演员协会主席时代,他就是一个富有经验的谈判能手。他对自己的观点和立场坚信不疑。他从没有同一个共产党国家的重要领导人进行过长时间的会谈。我感到,他将珍视这样一次机会。我告诉他:“下星期二傍晚,我将会见多勃雷宁。我把他带到白宫同你私下交谈一次好吗?”
“好极了,”他回答说,“不过,我们不得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我不想同他详谈,但是我确实想告诉他,如果安德罗波夫愿意和我们交往,我也愿意。”总统和多勃雷宁谈了两个小时,他提到许多问题,在人权问题上发表了坦率而富有说服力的看法。里根对这次会谈很有兴趣。我感到,这可能成为美苏关系的一个转折点。设想
还是在2月12日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里根第一次向我暗示,他将提出后来成为战略防御计划的设想,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次海阔天空的谈话使我对里根的真实想法、信念、愿望都有了深入的了解。他说他不赞成确保相互摧毁的威慑战略理论。他对依靠相互毁灭的能力来防止战争的主张不感兴趣。他希望早晚有一天能在世界上销毁核武器。后来我才得知,参谋长联席会议曾在头一天告诉他,发展一种应付核导弹的防御系统也许切实可行,并且需要大力开展研究活动。
3月21日,星期一,副国务卿伊格尔伯格向我报告,总统将在星期三发表讲话。参谋长联席会议已说服总统相信MX导弹容易受到袭击,不过有一种替代系统。伊格尔伯格说:“这种替代系统是一种高技术战略防御系统,它能使我们免遭弹道导弹的袭击,从而保护我们的进攻能力。总统极感兴趣,想把战略防御作为这次讲话的主题。”我反驳说:“参谋长们没有资格提出这样的建议。我们还没有一套术语来阐述这个问题。它改变了美国的整个战略理论。”伊格尔伯格回答说,尽管如此,总统还是断定,“到本世纪末,我们应该采取一种战略防御系统,届时将销毁所有核武器”。在里根的脑子里,这两者总是联系在一起的。
那天晚些时候,我前往白宫会见总统。我发现,对讲话措词的任何修改都有很大阻力。“我不反对研究,”我告诉总统,“但是这件事太出人意料了。你有把握建立一个坚不可摧的防御系统吗?反弹道导弹条约怎么办?我们的盟国和它们所依赖的理论怎么办?”他的回答一点儿不能使我满意。
总统的讲话发表了,这是一次令人震惊的戏剧性讲话,引起的反应也是如此。但是总统进一步阐述了他的设想。过了几天,他对记者说,如果美国发展一种全面的防御系统,未来的总统将提出同苏联分享这种技术,“证明没有必要再保留这些导弹。有了这种防御系统,他就能告诉他们:‘我愿意销毁我的所有导弹,你也销毁你的所有导弹’。”
政府中的一些人坚决支持战略防御计划,认为这项计划会取得成功。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永远不应该在谈判中讨论战略防御计划。另一些人认为,从最广的意义上说,战略防御计划是一个“讨价还价的筹码”,能使苏联人注意军备控制。里根总统说,战略防御计划永远不会成为讨价还价的筹码。在后来同苏联人的谈判中,这项基本计划的完整性从来没有受到影响。事实上,它变成了讨价还价的最终筹码。我们也充分利用了它。会晤
1986年底,两个超级大国在雷克雅未克举行了一次结局最难预测的首脑会晤,里根的设想在会晤中达到了顶点。那次会晤来得非常突然,人们对会晤结果深感捉摸不定。军备控制将是主要议题。在削减战略武器会谈和中远程核力量谈判中,双方曾提出若干建议和反建议。太空武器和防御是最难以解决、最有争议的问题。双方提出的削减进攻性弹道导弹的建议趋于一致,但是苏联人试图把这种导弹的削减同限制战略防御计划的发展联系在一起。
10月11日,星期六,经过短暂的拍照之后,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和里根总统单独会谈了30分钟。后来,苏联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和我同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在一个小会议室里举行了会谈。两位领导人重申了销毁所有核武器的共同目标。接着,戈尔巴乔夫发表了长时间的讲话,提出了关于战略武器和中远程武器、太空武器和防御以及核试验的全面建议。他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充满信心,就好像是他在制定会谈的日程。而里根则轻松自在、洗耳静听、潇洒自如。他完全可以作出这种姿态,因为戈尔巴乔夫的建议显然在向美国的立场靠拢。
里根静静地听着戈尔巴乔夫慷慨激昂的演讲。当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简短地谈了戈尔巴乔夫建议的各种弊端。他说:“问题是,战略防御计划的成功将使我们有可能销毁核武器。”对于里根总统作出的和颜悦色而又以理据争的反应,戈尔巴乔夫似乎大吃一惊。他提议,既然他已经提出许多新建议,我们应该休会。
那天下午,会谈继续举行,里根道出了肺腑之言,阐述了美国将要研究一种太空防御系统的原因。他说,美国人民不应没有防御能力。他认为,战略防御计划终将消除所有核弹道导弹。如果试验证明这种系统行之有效,美国将有义务同苏联分享,届时将有可能通过谈判达成一项销毁所有弹道导弹的协议。
里根提出了一个意义深远的革命性设想,从他的讲话可以看出他是多么专心于这个设想。戈尔巴乔夫大为恼火。他对里根说:“你将把军备竞赛搬上太空。”他又遗憾地说,他不相信美国会同莫斯科分享战略防御计划的研究成果。他说:“如果你们连石油钻探设备或牛奶加工成套设备都不愿向我们转让,我不相信你们会同我们分享战略防御计划的研究成果。”协议
雷克雅未克会谈完全改变了原来的性质。那天晚上,双方工作组达成了戏剧性的协议。关于削减战略武器问题,我们都同意大幅度削减重型弹道导弹,各方保留同样数目的弹头和运载工具。我们的军备控制谈判代表保罗·尼采与对方在轰炸机数目的计算规则上取得了十分重要的突破,使计算规则真正适合我们两国的不同力量结构。在中远程核力量问题上,我们也接近于达成协议。
第二天是星期日,会谈一大早就开始了。当里根总统和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回顾头一天晚间的会谈情况时,他们的脸上显示出闷闷不乐的表情。里根说,他感到失望。中远程核力量怎么办呢?戈尔巴乔夫说,他也非常失望。战略防御计划怎么办呢?
我认为,这就是在军备控制方面取得的惊人突破──他们都知道这一点,而他们却感到大失所望!对于取得的成果,我比他们满意得多。但是我和总统一致认为,应该借此机会向戈尔巴乔夫施加压力,使他作出尽可能多的让步。
雷克雅未克的天气变幻莫测,时而乌云密布,时而阳光明媚,我们的会谈也像天气一样变化无常。会谈一轮接着一轮,里根总统终于说服戈尔巴乔夫同意消除苏联部署在欧洲的所有中远程导弹,将部署在亚洲的弹头限制在100枚以内,同时我们有权在美国部署100枚弹头。
但是,由于战略防御计划问题悬而未决,戈尔巴乔夫说:“我没有取得任何成果。我们回国吧。”经过一番协商,两位领导人决定再举行一次会谈。谢瓦尔德纳泽和我首先回到谈判桌前。我发现,他表情冷淡,几乎是在用嘲笑的眼光看着我们。他说,苏联人作出了所有的让步,该轮到美国作出让步了。一切取决于能否在如何处理战略防御计划问题上达成协议:在10年内不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在此期间严格遵守条约条款,这是苏联的底牌。建议
被委派到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的空军上校鲍勃·林哈德当场草拟了一项建议,随后递给其他美国代表,他们——表示同意。我仔细读了一遍建议草稿,对谢瓦尔德纳泽说:“我想同你探讨一个还没有同总统讨论的建议,请听我把话说完。这是为打破僵局作出的努力。”我们的建议是,双方同意进行5年的太空防御系统研究、发展和试验,在此期间将战略核武器削减50%。在随后5年里再销毁剩余的弹道导弹。在10年期到头的时候,所有进攻性弹道导弹将全部销毁,届时双方都可随意部署防御系统。
最后一次会谈开始之后,戈尔巴乔夫宣读了苏联的反建议。哪怕在10年后随意部署战略防御系统,他都不能接受。他要求在第二个5年期销毁战略武器,而不是弹道导弹。他还要求只在实验室进行战略防御系统试验。里根总统回答说:“我同意了你们要求的10年期限。由于没有弹道导弹,你们就不能担心战略防御计划会有什么危害了。在那10年里,我们应该能够自由地研究与发展,并在10年期到头的时候进行部署。谁知道将在什么时候世界上再出现一个希特勒呢?”
“至于10年后的事情,就留到以后再谈吧,”戈尔巴乔夫争辩说,“不得在太空进行试验,只能在实验室进行研究和试验。”里根认为,将战略防御系统限制在实验室研究意味着研究成果远远不会像他希望的那么大。他不能同意这样的限制。
“我们的看法这么接近!”里根说。
“按照我们的建议,”戈尔巴乔夫说,“你们可在实验室进行研究,10年以后,我们可销毁所有战略武器。”
里根说:“我有这样一个设想,再过10年,你和我来到冰岛,带来世界上最后两枚导弹,我们搞一次规模最大的庆祝会。”
“总统先生,我们差不多就要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了,”戈尔巴乔夫说,“不要认为我们存心不良。”
里根说:“要是10年后在冰岛重逢,我将老得不成样子,你都不会认出我来。我会问:‘你是米哈伊尔吗?’,你会问:你是罗恩吗?’我们将销毁最后两枚导弹。”
戈尔巴乔夫说:“我将承担同一个不愿作出让步的总统进行所有这些会谈的责任。”让步
里根说:“我们双方都同意削减50%。你曾告诉你的国民,在10年内做到,你取得了我们的同意。我也告诉过我的国民,我不会放弃战略防御计划,所以我得在回国后说,我没有放弃。如果我们销毁了这些导弹,我们的国民会为之喝彩。”
戈尔巴乔夫说:“关于在实验室的研究和试验,我们所说的话是你们执行战略防御计划的基础。所以你不会放弃战略防御计划。”
里根说:“如果我们销毁了所有核武器,我就不担心了。”
“我们能够做到,”戈尔巴乔夫说,“让我们把它们销毁吧!”但是,戈尔巴乔夫提到了他作出的许多让步,说他只想让里根作出一个让步,那就是战略防御计划问题。
里根没有让步。他说:“这是一个措词引起的问题。”戈尔巴乔夫回答说,总统应该同意这个措词。“回到莫斯科后我不能说我们将开始削减进攻性武器,而你们将继续研究、试验和发展,在10年后制造出武器和大型太空防御系统。要是这样,我将被称为傀儡,而不是一个领导人。这是不能接受的要求。”他无可奈何地说,他设法在各方面作出了让步。“在总统和他的国民面前,我问心无愧。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最后,他说:“要么你们同意在‘实验室’研究这个措词,要么就再见吧!”
里根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道:“我错了吗?”我看了看,小声对他说:“没有错,你做得对。”里根深感失望,但是又不能打破僵局。他站了起来,戈尔巴乔夫也站了起来。当我们从霍夫迪大厦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电视摄像机的灯光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我们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正如一位记者所说:“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双方观点接近,但是没有取得一致。”
回到住所,总统和我倒在椅子里。“这下全完了,就是因为一个糟糕的措词!”总统说。“争论的焦点不是一个措词,”我说,“而是这个措词的含义。在战略武器与弹道导弹的问题上,我们的意见从来没有趋于一致。”尽管如此,在雷克雅未克取得的成果范围之广,确实令人惊叹不已。
实际成果永远不能抵消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分手时的情景给人留下的印象。人们认为,那次首脑会晤一无所获。事实上,戈尔巴乔夫作出了意义深远的让步,而且永远不能反悔。苏联人同意承认人权问题是我们日程上的一个例行的、合情合理的组成部分。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我们在中远程核力量问题上几乎取得一致意见,并确定了将把战略核力量削减50%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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