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花瓣

风吹树摇，墓草萋萋，索非亚的几处墓园，景色怆然而独特。在这里沉思，使人心酸，也令人迷醉。那飘撒在墓畔的片片花瓣，是在抒发墓下亡魂的哀怨，也正是这些躺在墓穴中的亡魂的哀歌，震颤着我心灵的琴弦。
这里谨采撷几片五彩花瓣……不朽者死而永生
１９９１年２月１１日，噩耗传来──保加利亚革命作家韦·安德烈耶夫自杀了！自尽前，他写下了这样的遗书：
“永别了！我的亲人们。
“原谅我吧，请你们原谅我——我竟这样以横死和自杀的方式远去，并一去不返。可是，舍此我已别无选择。请不要指责我，说我太不坚强。与你们诀别，我需要拿出极大的勇气。我是多么爱我的子女和儿孙们啊──为了他们，我本该坚强地活下去。然而，都无济干事了。无边的痛楚已无法再使我顾及许多。
“在结束生命之前，我退出保加利亚社会党。但愿人民重新审视这个党，也能看到她好的一面。
“我写的《游击队之歌》、《自白》、《不朽者死而永生》三部曲，还有《沉思》以及那部献给佩蒂娅·杜巴罗娃的奏鸣曲，如果其中还有可取之处，就请留与青年们吧。但愿那些可歌可泣的反法西斯斗争、游击队运动能成为我国人民史册中的光辉篇章。
“唉，我多么愿意活下去啊。可是，就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吗？！我已在痛苦中彻底幻灭。我周身都在颤抖。你们看，我的手抖得多厉害——这哪还像我的字体？我不胜遗憾……不知安眠药能否使我在长眠中解脱，但愿了！……”
安德烈耶夫自杀后第四天，向遗体告别仪式和葬礼在索非亚中央公墓举行。安德烈耶夫是保共前领导人托·日夫科夫的老战友。１９４３年，托·日夫科夫是索非亚州党委委员，负责联系当地游击队，而安德烈耶夫则是这支游击队的政委，后又任托·日夫科夫所在的游击队党的负责人。安德烈耶夫生于１９１８年。解放后，他当了作家，任保加利亚作协党组书记，用笔尽情讴歌了托·日夫科夫当年领导的游击队中的英雄和托·日夫科夫所领导的社会主义的保加利亚。
当托·日夫科夫的“罪行”公布并准备将其交付审判后不久，安德烈耶夫便饮恨自杀了。人们认为他的死是“日夫科夫悲剧”造成的直接结果。烛影摇红保加利亚和斯拉夫语世界著名女诗人伊·巴格莲娜葬在中央公墓第２８号墓园。
几年前，在一个云淡风清、玫瑰盛开的夜晚，远方四野如墨，窗前烛影摇红，诗人接受记者的专访：
问：什么是人最宝贵的品格？
答：真诚。
问：什么缺点最可原谅？
答：轻信。
问：您最讨厌什么人？
答：爱溜须拍马的人。
问：您认为什么是最大的幸福？
答：去爱别人，可是爱经常使人失望。
问：您相信友谊吗？
答：在我临死前，我才能断言哪些友情是真的。
问：您的座右铭是什么？
答：无论风多大，也不随风摇摆。
问：您怎样看人类的未来？
答：充满不安和探索。
大诗人巴格莲娜生于１８９３年４月２９日，于１９９１年３月２３日死于意外事故，享年９８岁。她１４岁成名，３４岁出版诗集《圣洁与永恒》，震动斯拉夫世界。她曾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候选人，其诗作被载入《世界名诗１００首》。
１９９１年，正当诗人满怀豪情向百岁迈步的时候，国家的混乱使她落到无依无靠的境地，被迫住进了老人院。３月２３日夜，天寒屋冷，几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希望挤在一起熬过寒夜。不幸，她因气闷窒息而死。
诗人生前在诗作中留下遗愿：
当我死去那天，
理解我的人们，
不要流淌一滴泪水，
墓上不要抛撒一片花瓣。
只求你们记住，
一个穷诗人，
安静地睡在天地之间……
如今，诗人墓上没有鲜花，只有摇曳的依依垂柳，还有墓边石头上的一行字：“在人生的旅途上，我曾长途跋涉。现在，该是安心休息的时候了。”雨恨云愁
保加利亚著名作家姆·伊萨耶夫感到骄傲的是，他是保加利亚国歌歌词的作者。他生前认为：“我们那代共产党人大都未失去高尚的心灵，仍高举着昔日举过的理想红旗。”
他永远不会忘记１９４４年９月９日之晨，从这一时刻起，长达２１年的帝制在保加利亚结束了。他也永远铭记着他曾在法庭上同保加利亚革命诗人尼·瓦普察洛夫诀别，目送他走向刑场。从那时起，他为自己立下誓言：“任何情况下决不变节，永不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
这位生于１９０７年的名作家，因共产党内的变故于１９９１年忧愤而死。对他刺激最大的是保共领导人托·日夫科夫的知己、国务委员会副主席格
·贾加罗夫的退党声明。一个党的高级干部，在党受难时率先离开了党，类似事件使伊萨耶夫百思不解，忧虑异常。
伊萨耶夫离开人世后，人们按他生前的愿望，把他的如下几行诗作为墓志铭刻在他的碑石上：
我的诗，
是长矛是烈火。
它们能否不朽，
这就不再取决于我。
可见他离开人世时，曾饱含着哀怨和遗憾。旷野孤坟
在索非亚的荒郊，有一座孤坟。这里埋葬的是托·日夫科夫时期的一名“政治异端者”。他生前被打入另册，死后也没有资格进入公墓。１９８６年，保加利亚一位诗人曾写下这样一首诗，阐述事实真相：
你的坟茔是孤独的，
它被抛在公墓之外。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罪，
难道死后还有不同的情怀？
生前，
你从不伸手要官，
也没有叛道和造反，
你只是提醒那些人：
已把理想忘怀。
从此，
他们便对你怀恨和迫害。
因为你的信念使他们脸红，
因为他们已将信念忘到九霄云外。
悲剧终于发生：
一个最忠诚者却被当作异端，
革出教门和人生之外……感人的墓志铭
世事在剧变，但从生老病死中看到的是不变的民心，这里有墓碑上的铭文为证：
在索非亚公墓的一座墓碑上刻着这样一段话：“由于我们的照顾不周，使我们永远失去了忠诚的贤惠的妻子和母亲。请你宽恕我们吧！”这里，把生者的爱心表达得多么真切。亲人的正常死亡，却认为是生者的“照顾不周”所致。人生的自责和义务感，多么需要的品格！
还有一段墓志铭是父亲献给子女的继母的：“假如世界上的所有继母都能像你一样，那么人间便不会再有孩子的哭声─┤永远感激你的丈夫题。”不知有多少人前来对这位九泉之下的继母表示由衷的钦敬。
一位少年死了，父母把这样一段话刻在坟前的石柱上，作为墓志铭，感人至深：
我们尚未尽做父母的义务，
你就像花儿一样凋谢了。
在你最后的目光里，
没有责备没有忧伤。
我们的爱，
我们未做完的梦，
我们共同度过的短暂人生，
都成了痛苦的回忆，
像不祥的声声晚钟。
在索非亚公墓的千百篇座右铭中，有一部分是伤时咏志的。如一群朋友将这样一段文字刻在一位诗人的墓碑上：
他是一位诗人，
一位抑郁的诗人，
就是亲人和朋友，
最终也未理解他。
还有一段墓志铭是献给一位生前受过不公正对待的：
这里埋葬着一颗高尚的心灵，
你是伟大、谦逊和忍耐的化身。
玫瑰花本应把你期待，
可这里是荆棘丛生。
在你人生之路的尽头，
对你有了定评。
可惜，
你只享受一瞬。
还有一块墓碑，把死者生前的慨叹刻上作为墓志铭：“此生所得者何，我竟付出这么多！？”
飞行事故带来的死亡是最为悲惨的，但索非亚中央公墓有一座因飞行失事而死去的空中小姐的坟茔，墓前献给她的墓志铭却没有悲伤：
我的钢铁翅膀，
撞碎在大地的胸膛。
但我的精神，
却永远在祖国的天空翱翔……抒发内心苦痛的讣告
人死了要发讣告，有些讣告不仅张贴在公共场所，还要在死者安葬后贴在坟墓旁。
在索非亚中央公墓，我们从贴在墓碑上的一张讣告抄下这样两段话：
永恒是不停的厮杀，
未来是不能圆的梦，
现在是湍急的流水，
过去是悠扬的钟声。
世界既古老又年轻，
人生是梦境也是俗尘，
世界布满冤魂，
人生之路难平。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会读懂这两段文字，它是现实的写照，人心的反映。
还有一张讣告，张贴在飞行员公墓里，是战友为两位年轻飞行员不幸遇难而书写的，其中写道：
人生为何如此残酷，
时间为何如此匆匆？
我们的两位忠贞战友，
突然一道牺牲。
朋友们，我们要问：
“人生为什么会如此，
越是聪敏能干的人，
越是难以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