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劫难（六·完）

祭奠
在我逗留巴格达的日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令人难以忘怀。那就是为战争中丧生者立的纪念碑。漫步巴格达，除了领导人的宫殿不胜枚举以外，映入你眼帘的醒目建筑便是鳞次栉比的纪念碑了。在三个最大的陵殿中，最乐善好施的莫过于萨达姆的卡迪西亚殉难者纪念碑了。
每年的１２月１日，伊拉克政府都要在此举行官方仪式，纪念为领袖捐躯的每个人。这一天也是伊拉克法定的殉难日。
１９９１年殉难日的早晨，宜人的气候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天气温暖如春。１０点差一刻的时候，已经有几百号人排队等候在纪念碑门口了。这是一群职业悼念者。其中有军人、学生、政府工作人员和党徒。官僚们在人群中来回走动，喝令大家遵守秩序。他们是文化和新闻部的人，被人们称为看管员。由于我是一个外国人，自然也就分得了一名看管员。他像蜂鸟一样在我的身旁转来转去，神情紧张，又极力想讨好我。在伊拉克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看管员只能招致同行的厌恶，而不受尊重或敬畏。他们穿着职员阶层的服装。人们对他们嗤之以鼻。他们自己也很自卑。在我三访伊拉克的过程中，我从未听说他们的正式头衔，大家都称之为看管员，甚至连他们本人也同样自我介绍：“喂，我今天是你的看管员。”
１０点钟的时候，纪念碑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人群犹豫了一下，随即缓缓地向前行进。人群非常安静。走在最前面的是贵宾——两名战争遗孀和一名遗孤。两位遗孀衣着得体，一身黑色衣装，那位孤女穿得比较鲜艳。紧跟在她们后面的是几队身着军装的男孩子。他们不过１０岁光景，是先锋队员。伊拉克的政治灌输大约从五六岁开始。但是，先锋队是伊拉克人可以加入的第一个半军事的政治组织。先锋队员要学习队列行进，为国家充当初级间谍，汇报他们刺探来的情报。有时，刺探对象就是他们的父母。
此刻，这群小军人严肃地向前走着，当然还是能看出稚气未脱。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呼：“复兴党万岁！萨达姆万岁！”
过了一会儿，人群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卫兵汇集到一起。最显眼的当然是共和国卫队了。他们敲锣打鼓，领着悼念者唱起了国歌《我们迎接民族战争》。
在通往一小束火焰的路上，几百英尺长的红地毯已经铺开。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共和国卫队的士兵和先锋队员在演唱这首传统歌曲。
“用我们的鲜血，用我们的灵魂，为萨达姆而牺牲。”他们美妙而轻盈的歌喉颤抖地唱着。——纪念仪式时间不长。先是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的６名中年人走到火焰堆前敬献花圈，然后是４名伊拉克全国学联的中年人献花圈，接着是伊拉克全国教师联合会的６男１女敬献花圈。此项活动反反复复，每个代表团都派出代表。他们无一例外地迈着缓慢的步伐。举着花圈，向那束在阳光下几乎难以捕捉到的火焰走去。
我的看管员一一向我介绍。有一次，他把内务部代表团误作公民代表团了。辨明真伪后，他似乎有点难堪。但是，见不到公民代表团，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在过去十几年里，萨达姆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平民百姓，而１９９１年冬天幸存下来的人不是残废就是醉得一塌糊涂，或是饿得浑身无力，哪里还有热情来庆祝呢？（六·完）（郑国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