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养理念的歧途与末路

【日本《正论》月刊２月号（提前出版）文章】题：教养理念的崩溃和教养部的解体（作者京都大学教授野田宣雄）
德国式的教养理念的含义是：人的真正目的应该是最大限度并协调地发展自身所具有的各种能力，使之臻于完善。
追求个人多方面协调的人格完善是德国式教养理念的核心思想，它以能在大学接触到各种学问为前提条件。德国式的教养理念与大学制度是密不可分的，那些在大学埋头于“纯学问”的人最有机会陶冶和完善自己的人格。
这种教养理念从１９世纪至２０世纪初在德国处于支配地位，并给德国文化带来了如下特点：
第一、它明显促进了文化与社会的世俗化。以追求完善个体人格为人生最大目标的思想带有很浓厚的“现世色彩”，与超越现实的修来世的宗教立场不相容。因此，追求个体人格完善的思想盛行的社会必然在脱离宗教方面先于其他国家。由于这种思想的影响，在１９世纪后半叶的德国，人们进教堂的比例明显低于同时代的欧洲其他国家。
第二、整个社会不可避免地分成两个阶层，至少在形式上是具备较高教养的少数大学毕业的优秀分子与不具备上述条件的普通人。
由教养理念给德国文化和社会带来的这些特点至少在推动德国的近代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摆脱宗教的束缚后，科学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１９世纪后半叶之后的德国在历史学、法学和医学等各方面均在世界上居领先地位。
德国的教养理念培养出了一批严格遵守伦理道德、知识丰富的精英，使德国的政治机构成为“廉洁和高效率”的政治机构。
德国的教养理念无疑也影响了希望实现近代化的日本。从大正到昭和初期，代表德国的教养理念的康德哲学和歌德文学在日本大受欢迎。
不过现在看来，引进德国式的教养理念是带有很大的悲剧性的。因为当日本的知识分子对德国的教养理念如醉如痴地要消化融合的时候，在德国本土，教养理念已开始崩溃，纳粹已把黑手伸向了权力。从表面上看，德国的教养理念与纳粹是对立的，而实际上二者有着深层的内在联系。上文叙述过的德国社会与文化因教养理念的盛行而产生的两个特征是解开二者内在联系的关键。正是因为教养理念推动了德国的近代化，才使得希特勒的纳粹运动有了崛起的土壤。
许多人对在康德和歌德的国度产生了希特勒而大惑不解，但正是因为康德和歌德代表的教养理念在德国被广为接受才使这个国家在纳粹面前显得软弱无力。
最近冠以“教养”命名的学部与课程在日本大学悄然消失。但这种教养理念曾在日本发挥的效用与在德国本土一样，它在促进了日本文化与社会世俗化的同时，也使少数优秀知识分子与大众之间产生了隔阂。在某一阶段，它确实在推动日本的近代化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它在日本也产生了为日本法西斯准备土壤的效应。
当然，日本战前的政党政治最后发展到军部独裁的历史与德国的魏玛民主最后走向纳粹独裁的历史是不一样的。但是，战前日本的盎格鲁撒克逊型政党政治的失败，战后４０多年的政党政治远没有达到美英等国的水平，其原因与日本在近代化过程中吸收了德国的教养理念不无关系。
在“教养”这个词正从大学制度逐渐销声匿迹的今天，认真反省一下德国的教养理念留给我们的文化和社会的痕迹，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