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日本“过劳儿”

【日本《呼声》月刊１月号文章】题：“过劳儿童”的沉默——已丧失天真习性的日本儿童（纪实文学作家桐山秀树）为了父母的课外补习
因工作关系我经常夜晚外出，可以看到孩子们那追逐打闹的举动，感到他们从课堂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欢愉。然而在从学校到补习班的每日往返的路上，这种解放了的欢愉，恐怕只不过是稍纵即逝的一瞬。
为了延长对自由的享受，孩子们从夜校式的补习班出来后并不急于回家，而是进入快餐店或茶店，一边吃着汉堡包，一边继续谈笑。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父辈也正在酒馆里一边饮酒一边发牢骚。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吻合。
《日本经济新闻》１９９２年１１月１４日刊登过这样一篇报道：３位上小学的女孩在电车里使劲把一名中年男子挤走后便挤坐在他的空位上。其中一个女孩拿出了电子记事本，另一个女孩问：“你今天有空吗？”答：“下午３点还得去练钢琴。”第三个女孩长叹了一口气说：“我觉得活着真累。”
这篇报道最后指出，生活在各种补习、训练重压下的当今日本儿童，其劳累程度并不亚于成年人。为此报界给这些孩子起了一个别名，叫作“过劳儿童”。在车站看到的那些孩子恐怕就是“过劳儿童”。
他们每天早早起床，匆匆地赶到学校上课，放学后吃一口饭又要乘电车去补习班，回家后还要在“教育妈妈”的监视下学习到深夜。这种实际上是为满足父母愿望的课外学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怎能不让儿童感到精疲力竭？
公文教育研究会去年３月以首都和近畿地区４３３名小学４年至中学３年级的学生为对象所进行的调查表明，有５４．５％的人感到早晨起床时没睡醒；３８．６％的人觉得没精神；２７％的人因神经衰弱睡不着；１９．６％的人说，一站起来就头晕。
调查还表明，为消除疲劳感，有３７．４％的小学生喝过“提神类饮料”，其中有的孩子经常喝。目前日本有５种儿童专用提神营养饮料，销量急速上升。特别是大正制药公司制造的内含钙、维生素和人参等成分的儿童专用饮料，去年的销量比前年增长了３２％。不亚于成人的“连续性疲劳”
自从去年开始实行小学周五日制（周六和周日休息）后，小学生们如何度过星期六这个新假日呢？《小学六年生》杂志社于１１月对此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表明，很多学生是以在家里休息的方式度过周六的，难得的休息日呆在家里，由此可见学生们很疲劳。
除了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这个因素之外，就寝时间越来越晚也是造成学生疲劳的因素之一。特定城市教育研究所前年９月进行的调查表明，夜里１１点以后就寝的小学生与１１年前相比增加了一倍；而８０％以上的初中３年级学生都是夜里１１点以后睡觉。
很多学生在去夜校式的补习班之前，只是随便吃点东西，夜里回到家之后再吃晚饭。每天进食四五次，造成营养过剩。加之经常吃甜点心和高热量食物，因此很多人患了高血压、糖尿病等成人病，肥胖儿也不断增加。
以往人们都以为小孩子不知道累，但在当今社会，连续疲劳已开始在孩子们那幼小的体内积淀。现代社会的文明病不仅袭击成人，而且也开始袭击儿童。
《小学六年生》杂志总编立山诚浩认为：“造成孩子疲劳的主要原因是现代社会环境。首先，当今日本儿童是生活在被各种日程安排约束的环境中。放学之后的时间基本上都被各种补习、训练等安排挤满。即使想与朋友玩也要事先考虑安排时间。这种高度紧张的日程不能不使孩子们感到疲惫。”
在现代社会结构中，由于家庭的儿童人数减少，从而使他们越来越被置于家长的全方位管理的境地。这也是导致儿童疲劳的因素之一。为了逃避家长的管理，孩子们往往用玩电子游戏机和卡拉ＯＫ等方式来消除疲劳。
然而令人担心的是，“过劳儿童”们甚至连这点兴趣也要消失，因为越来越多的孩子越来越不愿开口说话，日本的“沉默儿童”在不断增加。
与此同时，儿童世界中的人际关系也出现了“成人化倾向”。同学或朋友之间很少说真心话。相互交谈时的话题往往都是些不涉及对方的或无关紧要的事，听起来好像处事圆滑的成年人之间在打哈哈。
在当今日本，“儿童的世界是成年人看不到的黑暗世界。在一定意义上说，成人世界与儿童世界之间已没有明显的界线了。究其原因，恐怕是由于信息化社会的缘故。
无论是成人还是儿童，接收信息的速度都因社会的发展而加快。在已进入信息化社会的今天，各种信息传播媒介使信息量急剧膨胀。在这样的社会中，那些表情呆滞的儿童其实并不迟钝，因为迟钝是难以在信息化社会中生存的。与口头表达迟钝的现象相反，很多学生的笔头表达能力很强。有些小学生写的文章会让人误以为是高中生写的，因为文章中流露的内心苦闷应该是上高中后才能产生的。
与孩子的精神世界大人化的现象相反，电车上常常看到一些大人津津有味地翻阅小人儿书的场面。这真是儿童与成人相互颠倒的时代。「过劳」的危害
综上所述，“过劳儿童”的问题之所以难以解决，就是因为家长和社会并不了解他们的疲劳。因为他们决不在父母或老师面前露出疲劳的表情，只是在夜晚补习班里才偶尔露出“真面目”。
小学生的家长为使孩子考上好中学，不断对孩子施加压力，并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孩子，可谓望子成龙心切。为使家长欢心，这些“过劳儿童”只好逆来顺受。然而最让他们“劳神”的还是与母亲的关系。平时很慈祥的母亲往往在考试结果出来后突然变得凶神恶煞。因此对很多孩子来说，母亲既是最亲近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他们不得不时时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与母亲的距离。结果孩子与母亲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敏感的关系，从而给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种关系使家庭在孩子的心中已不再是休息的场所。因此便出现了前面说过的过劳儿童们在快餐店休息的现象。在这里可以不再受别人的监视，能使人产生一种被解放的感觉。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孩子们愉快的表情和发自内心的欢笑。
过劳儿童们还有一个愿意去的地方，那就是学校的保健室。据一位中学保健教师说，到这儿来的学生大多数症状是乏力、睡眠不足、头疼、低烧和腹痛等。也有的人并非身体有病，到这儿来是因为被同学疏远而感到内心苦闷。还有一些学生，由于自己或家长设计的人生目标太高，要上名牌高中、名牌大学，到一流企业工作，在拼命努力的过程中稍作喘息，便会感到身心交瘁，精神极度空虚。
与１０年前相比，患“心因性视力障碍”的学生人数不断增加。所谓“心因性视力障碍’”就是指眼科检查无任何异常，但视力却突然下降。据庆应大学医学部的精神神经科讲师横山尚洋说，这种病多发生在小学高年级中的好学生身上。横山认为，这种病可能与心理疲劳有关。
此外，近年来因精神因素而导致的各种“怪病”也在儿童中不断增加。比如“放学恐怖症”（因放学回家后就要被“教育妈妈”强迫学习，因而不愿回家）、“新清洁症”（在温室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告诉外界的东西不干净，故逐渐形成异常的洁癖）、“交往恐惧症”（不敢向别人打开自己的心扉）等等。专门治疗儿童这类疾病的关谷透先生说：“在我接触的患者中，有一位女中学生小学毕业时特别希望与同学们一起上公立中学。但是出入头地思想严重的家长却强迫她上一所尖子学校。为了表示反抗，她割破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并拒绝治疗。家长许诺上高中让她自己选择学校后，她才接受治疗。”
另一方面，肩负着家长的厚望终于进入名牌私立中学，但入学后因学习吃力而导致体质下降的学生越来越多。一些１３岁左右的孩子已开始感到心力交瘁。
在课外活动中，有些孩子过分迷恋电子游戏机。
日本心理学会去年年底发表的研究报告指出，孩子玩电子游戏机时间越长，自制能力和社会适应性越差。其主要表现是，学习成绩下降，越来越沉默无语，没有食欲，不愿到室外活动等等。很多家长让孩子玩电子游戏机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休息、愉快，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事与愿违。默默地辞世
当今一些日本儿童“突然死亡”。据专门从事此项研究的奈良县学校医学会副会长大手信重统计，在近３年中，全日本突然死亡的学生总数已达３７０余人。也就是说，每年有一百多名孩子在校园、教室或家庭等不受外界伤害的环境中，因过劳而突然死亡。
大手医师为此发出这样的呼吁：“把那些因被逼进大人的精神世界而感到疲惫不堪、并丧失了天真习性和生气的孩子，送回应属于他们的儿童世界中去，这难道不是我们大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吗？”
除了因过劳而突然死亡的问题之外，还有很多人是主动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仅去年一年就有２４名男孩、１７名女孩自杀。他们的年龄都在１０到１４岁之间。自杀的主要起因都是学校或家庭问题。
自杀或突然死亡的儿童人数多少姑且不论，问题是家长们必须了解并正视这样的事实：各种导致疲劳的因素正在悄悄地侵害着那些整天默默无语或者看起来仍很欢快的孩子们的机体。
与我们老一辈人的童年时代不同，如今的孩子大多数是听话的“好孩子”。而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疲劳和痛苦才鲜为人知，因为他们正在逐渐丧失表明痛苦的本能。我认为，真正的“好孩子”决不是对父母言听计从或逆来顺受的孩子。这类孩子充其量只能算“乖孩子”。作父母的也应放弃“望子成龙”的观念，否则孩子们便无法摆脱疲劳感。希望家长们能看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