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人物采访录

仲秋９月１８名大陆记者几经周折，终于飞越海峡，踏足美丽的台湾岛。８天７夜，来去匆匆，似惊鸿一瞥。好在，身为新华社记者兼首批赴台采访团副团长，我有幸采访了颇具传奇色彩的张学良将军及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和台湾政坛显要李焕。９月９日下午风和日丽陈立夫——畅谈中国文化
从台北市驱车到郊外树木葱茏的阳明山脚，沿蜿蜒山路前行四五分钟，便是陈立夫先生居住的白色２层小楼。
以往幽静的小楼今天热闹非凡，几十位台湾同行听说大陆５位记者将来采访，纷纷捷足先登，等候在庭院内。
在中国近代史上，“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显赫一时，陈立夫则是陈氏家族中的翘楚。他追随蒋介石多年，目前是台湾国民党内“辈份最高者”，虽然早已脱离政治圈，但数度在国民党会议上发出惊人之语，曾提出“以中国文化促两岸统一”，要求台湾当局拿出５０亿到１００亿美元贷款支援大陆经济建设。他现任“总统府”资政，相当于“总统”顾问。
下午３时，我和４位同行提前半小时走进陈公馆。书香气息浓郁的客厅里，悬挂着一幅张人杰气势凌厉的“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对联、一幅孔老夫人的画像以及三只开屏的孔雀壁挂。３时３０分，一头银发的陈先生准时走进客厅，在大家起立问候声中很快入座。他虽己９３岁高龄，但身板硬朗，红光满面，脸上露出真诚、喜悦的笑容。
寒喧之后，未等记者发问，他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袋材料，操着浓厚的浙江口音说：“你们想了解的问题这里面都有。”这份材料里有抗战时期周恩来写给他和陈果夫的信函。还有陈先生往日发表的关于发扬中国文化的著述。对孔孟颇有研究的陈立夫认为：“孔孟之道是中国文化的精髓”。
已是耄耄之年的陈先生口若悬河，不容别人提问和插话，大谈中国文化，他说：“为什么孔子思想经过２５４０年还如此有用？我是学科学的，不论生物、物理、化学、文学都有其不变的自然定
律，孔子思想也是。我写过一本《四书道贯》，把四部书的原理作了系统的整理，内容就是谈中国文化，在大陆也出版了。如果你们要了解孔子思想，可以买这本书看看。”陈立夫先生接着幽默地补充说：“一本１８元人民币。”大家都开心地笑起来。
曾在三十年代担任国共和谈国民党谈判代表的陈立夫先生，回顾了两次国共合作的历史，对与毛泽东、周恩来相处的日子十分怀念。他认为，“两次国共和谈都达到了目的。第一次国共合作，我们的共同目标是北伐，打倒军阀。第二次国共合作，我们的共同目标是抗日，打败日本帝国主义。”他说：“第三次国共合作也要有一个目标，即用中国文化去迎接２１世纪的来临。我们应当抓住机会，争取在文化、经济方面为世界作出贡献。”
陈立夫思路清晰，反应明快。尽管约定见面时间一小时，他仍然表示给记者充分提问的时间。当大陆记者问到他何时回家乡看看时，他马上说：“我已９３岁了，太太又有心脏病。但为了国家的统一，如果两岸人民需要，我就回去。”他打趣地说：“到时候去北京找你们噢。”大陆记者笑了起来。
眼见陈先生气色很好，我们不禁问起他的起居生活和养生之道。“养生在动，养心在静”，陈立夫用八字作了概括。他介绍说：“他每天５时起床，晚９点入睡。起床淋浴按摩４０分钟，保持血液畅通，我坚持了３４年，从未间断过。”所以至今“自己不觉得老”。
在其秘书的催促下，谈兴甚浓的陈立夫才打住话语，主动提出与我们５位大陆记者一一合影留念。
他还为我们５位采访过他的记者各书写了一幅条幅，赠给我的条幅上写道：“士而能容，刚而不屈，中而无偏，正而远邪。斯四者为中华民疾之特性，故能屹立于世界而永存也。”９月１０日上午雨后初晴李焕——勾勒统一蓝图
人称“高卧隆中，心系天下”的李焕先生，追随蒋经国５０年，与其有特殊的渊源，曾任国民党秘书长兼“行政院长”等要职，可谓权倾一时。现任“总统府”资政、国民党中常委，在台湾政坛仍有不可忽视的影响。
赴台前，我就拟定采访“国民党开明派代表”李焕，想透过他了解台湾高层人士对两岸关系发展的意向。恰逢台湾学者欧阳正宅来京探亲，我请他回台后预先帮助联系。
上午１０点，我在欧阳先生陪同下，驱车前往台北市辛亥路海外老年活动中心，如约专访李焕。
在简洁朴素的客厅里，悬挂着一幅题为《鹏程万里》的图画，摆放着一尊肩挑重担蹙额老者的皮雕和一尊双目半睁半闭呈深思状老人的木雕。给人的感觉是，国画象征着主人的抱负，皮雕寓意着主人的责任，木雕渗透出主人洞悉世事。
７６岁的李焕先生，身着深灰色西装，打着浅灰色条纹领带，精神矍铄，平易爽朗，热情地告诉我，他将上午原定的会客都改期了。我知道，李焕曾经当过大学校长和教育部长，提问就从人才问题开始。李焕答：“人才是国加最重要的资源，尤其在台湾，自然资源非常贫乏，一切的建设都要靠人才的培养。”
下面是部分访谈内容：记者：你是两岸所熟悉和有影响的人士，请你谈谈对两岸关系的看法。李焕；自从１９８７年开放台胞赴大陆探亲以来，双方交流越来越密切，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好的现象，希望能继续发展下去。记者：两岸长期隔绝，以你之见，有些隔阂当如何沟通和消除？李焕：现在，两岸除了经济交往外，文化交往一天比一天多，交流的范围在扩充。至于大家常常谈到的政治方面的问题，不可能一下子解决，由于双方立场不同，需要慢慢来沟通，来化解。现在双方辜振甫和汪道涵要接触了，这是第一步，以后这种接触只会扩大，层次将越来越高，双方的沟通会越来越密切。所以，我对两岸关系的发展持很乐观的态度，而且我会推动两岸关系的发展。
大陆上最近几年变化很多，而且这种改变只会向前，不会退后。这种趋势看来，我对我们国家前途是非常乐观的。我们大家都是中国人，都希望中国的前途是幸福的、光明的。记者：我们在台湾看了科研、农业的典型，体现了我们中国人的智慧和能力，为什么我们两岸不能携手合作呢？李焕：大陆上的市场、人力和广大土地，这些条件是台湾缺乏的。而台湾
有漏教育的普及、人才的培养、管理技术的进步和经济发展的经验。把这些软件和大陆硬体结合，再加上中国人的智慧，以及我们的传统文化和为人类服务的观念，将来对社会进步、繁荣，一定有重要的贡献。
气氛融洽的访谈，涵盖的问题很广泛。李焕笑声朗朗，思路敏捷，谈锋甚健。他强调：２１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这不是中国人耀武扬威的世纪，而是中国人发挥自己的智慧、文化、力量来帮助世界进步的世纪。过去说“痴人说梦”，现在可说““好梦成真”。
李焕生于湖北一个小康之家，九兄妹中排行第三，现在除六妹李锡莹在上海中山医院工作外，其余皆已亡故。他原名李锡俊，上中学时，一天在路旁偶见“焕然一新”四个大字，产生顿悟，觉得人生要不断突破革新，于是征求父母同意，改名李焕。他还谈到很想问大陆看看，但觉得“现在时机尚不成熟”，“要慢慢来”。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告辞时，他起身和我合影留念。我在柔和的阳光下默默地祝愿李先生能早日回大陆，见见故乡的亲人，再谈好梦成真！我也蓦然想起台湾一位同行给他下的一句评语：“才大心细，劲气内敛。”９月１０日下午丽日阳天张学良——莫谓英雄气短
此次赴台，１８位大陆记者都想见一见张学良将军。我与来自人民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国人民广播电台的３位同行，幸运地获得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采访机会，成为半个世纪以来首次采访张学良将军的大陆记者。
下午３时，我们来到台北北投复兴路３路７０号
——张公馆。沿着绿树掩映的小路，穿过清幽静谧的庭院，进入一座二层红色小楼。穿着灰色便服的张学良先生和身着紫红碎花旗袍的夫人赵一荻早在客厅等候。他们亲切地和我们一一握手。我们欲搀腿脚不便的张先生坐下，他则中气很足地说：“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
这是一间简单雅致的客厅、书房兼饭厅，墙上悬挂着几幅字画，室内错落摆放着一台旧式电视机、一架钢琴、一张写字台和几张沙发。落座后，我们向张学良先生转达大陆人民对他的关心和思念之情，他颔首微笑，连声说：“谢谢，谢谢！”已届９２岁高龄的张先生面色红润，精神很好，而８０岁高龄的张夫人雍容典雅，风姿不减当年。
张先生双手拄膝，身子前倾，操着浓重的东北乡音告诉记者，他的身体没什么病，只是视力模糊了，看书看报要用１５倍的放大镜，６盏灯照光；听力也不太行，常带助听器；腿生有骨刺，“有时能走路，有时疼得一步也走不了，近期每周进行３次理疗，医生说慢慢会好的。”
大陆记者问起他的饮食、起居，张先生说，我的生活很简单，也没什么不便，平时吃饭胃口很好，什么都能吃，只是不太喜欢吃肉。张夫人在旁说，他平时就吃糙米、烙饼，很简单。平时我们就在院子里散散步，活动活动，偶尔看看电视。
“历经时代滚滚烟尘”的张将军一再流露出思乡之情。他说：“对家乡我是经常挂念的，台湾也是我的家，也是中国。可是一个人总会想到自己的家
乡。什么时候回去要看机会。”我们问他，你听说过家乡的情况吗？家乡来过人吗？张学良摇摇头。我们就把大陆以及东北的变化介绍给他听。
我们告诉张先生，去年北京曾出现“张学良热”，有关他的四部电视连续剧同时播映，家喻户晓。“那我被‘戏剧化’了”，张先生幽默地说完，开怀地笑了。
记者早知张先生足不出户，深研明史多年，问他现在是否还在研究？他说，人老眼花了。张夫人则接话介绍了他研究神学的情况，并拿出张先生翻译的《相约在骼髅地》和她据《圣经》改写的一套丛书送给我们每个人。
４０分钟的访谈结束了。张学良夫妇与我们合影留念。告辞时，我对张先生说：我们马上要回大陆，您有什么话要带回去？他请我们回大陆后转告他对大陆人民的谢意与祝福。并说：“人要有一个信仰，一个人不能活得漂漂荡荡。”
楼外秋阳西斜。张学良先生拖着病腿，坚持要送我们出门。我走在最后面，回身握着他的手，说：“不要送了，不要送了，你休息吧！”他紧握我的手好一阵子才放开。只见他的眼圈红了……他又向前了两步，依依不舍地站在屋门口张望，我不由得一阵阵心酸……
浮光掠影的台湾之行结束了，登上了回归的飞机。我凭窗跳望神秘莫测的海峡，回眸踏足宝岛的日日夜夜，深感不虚此行：我采访了三位在中国近代史上各有一笔的风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