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台湾老兵的身世
【美国《读者文摘》月刊(中文版)11月号文章】题:父亲大人和我的身世(作者台湾《联合报》副刊副主任陈义芝)
父亲谱名家亨,离乡后才改名联科。1908年生于四川忠县,幼年在川东读书,青年期投军,从此再没回去;等头发斑白,以50出头的年纪,犹须荷锄锹,肩挑担,卧起操持,在台湾中部大肚溪口,凭蜀中弟子与恶环境搏抗的一股韧性,守几千年来中国人不求自我完成、奉献于伦常体系、无尤的一点幽光。
在1953年我出世前,父亲已自军中负气退伍。那时他心情之陌生、惶惑,不言可知。每天穿行在花莲街上,愈急着找事,愈找不到事,一晃大半年。
为了帮助父亲在事业上重起炉灶,母亲捐出所有的首饰。那些首饰是她跋涉万里山水夹带出来的。父亲将首饰全数变卖,交给一个准备合伙开餐厅的同乡。不幸馆子未开张,那人即将资金赌输,逃到山里去了。
母亲那时除了与父亲吵架,就是一个人一面打着毛衣一面流泪,她拖带两个会走的和一个还要人喂奶的孩子,向杂货店赊欠米、面。
一直到我念师专时,母亲还常常提起:“那时候营养不良,人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为了下饭,只好大口吃辣椒。那有足够的奶水?常常你孜孜地吸着,突然就大哭起来。”
离开花莲时,我8岁,父亲开始在彰化最偏远的溪底村垦荒拓殖,在大肚溪口防风林的沙石堆,本本分分地务农求生,早出晚归,沉默得紧。
我记得那些年的生活情景。每天清晨,竹门推开总是三分曙色七分黑夜,父亲取一枚生鸡蛋在尖端凿一椎孔,仰着脖子“出出出”地吸干后就跨出院门。那枚鸡蛋在他肚里一直要撑过午后一两点才得补充。
父亲一个礼拜难得在家待片刻。母亲独自带着5个孩子,赁居于4里外小街上,一幢茅茨土屋中。屋前屋后,养几只鸡,种一点菜。
1959年,在我将入学那年,急骤的暴雨冲毁了溪堤。父亲苦心经营的农场也遭大水洗劫,秋收无望,债台高筑。3个月后,父亲找泥水匠在十几里外一块高亢干爽的林地,矗立起另一座托身的屋宇。新居是竹子编架,石灰和着草泥涂壁。屋顶覆上薄薄一层灰瓦。四壁不仅萧条,也碰它不得,一撞就会掉下一大块土灰。
父亲闲话过去,常带着沧桑的语气说:“熬得过那10年多苦日子才站起来的,否则真不知道家境要坏到什么地步!”这就是支持他坚忍垦荒的信念。
搬到市区,父亲又去帮人照管车辆,4年后,家道更形昌顺,他终于可以不再尝外头的风霜了。然后我北上求学,大哥与中弟在军旅,久久回一趟家,他愈来愈显得老了。年华催人,人生有几个10年?无怪乎史书上“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的记载,最教我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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