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任教的日子里(十三·完)
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老丁的祖母和弟弟,就是他上次划船把我送回岸的。这位老祖母满头银发、熠熠发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穿着很厚的棉裤和打了补丁的棉袄,尽管穿得很旧但非常整洁干净。
她坐的地方离我仅有几英寸,她完全被我的蓝眼睛、黄头发和高鼻梁吸引住了。但不管怎么说,她身上仍透露着东方女性那种崇高的尊严。老丁的弟弟坐在老祖母右前方的地板上,他看起来象一尊奇形怪状的雕像。
我从包里拿出影集给他们看。其中两张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深。一张是我们家几代人在祖母起居室窗前照的,他们说那窗帘漂亮得难以想象。另一张是我祖母和我妈妈的双人照。他们问我:“这是你祖母?她多大年纪?”当我把祖母的年龄告诉他们后,他们个个都吐着舌头,表示不相信。当我告诉他们照片上另一人是我妈妈时,他们不相信的神情更加明显:“她太年轻了,简直是个小姑娘。你的祖母看起来也就30岁。”我问他们什么使他们觉得我祖母和母亲如此年轻,他们回答道:“很简单——她们都穿着如此漂亮的衣服,只有年轻人才穿这种颜色鲜艳的衣服,而且她们还在笑,在我们这儿老太太照像从来都不笑。”
老太太指着我身旁的大提琴盒对我说了几句话,老丁解释道:“她想知道这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大提琴。他们叫我拉几首曲子。我把大提琴从盒中取出,等到他们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便开始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曲第一组曲。我一拉弓,屋里的人就开始相互交谈起来,声音还非常大。我以为可能我误解了他们的意思,他们根本不想让我演奏,所以便停下来。“为什么停下来?”我一时很迷惑,便又重新演奏起来,可他们随即又开始相互交谈起来,孩子们一边笑一边玩弄着琴盒,老丁的弟弟则和他的另一个弟弟摔起跤来。当我演奏完第一乐章,他们又静下来看着我。“完了吗?”他们问道。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对他们对巴赫如此缺乏兴趣感到很失望。但随即我想起了一位中国朋友的话。他说,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他们把音乐当作娱乐背景来欣赏,音乐只是“热闹”的陪衬,是为了渲染气氛。他们不听你演奏并不等于没有欣赏你演奏的音乐,正是你的音乐产生了一种良好的气氛,使得他们能热热闹闹地感受艺术、感受生活。在生活中体验艺术——这便是普通的中国人。想到这儿,我非常愉快地又为他们拉了几首曲子。(十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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