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任教的日子里（十）

我们骑到了桥头，通向桥顶的斜坡很长，我们开始爬坡。当爬到斜坡一半的时候，她叫我停下，两人一道步行上桥，以便让我休息一下。到达桥顶后，我们停下来靠在桥栏杆上，回头观望灯火闪烁的城市。我们继续赶路之前，平静地交谈起来。
“这景象能让你想起美国吗？”她问道。
“是的，有点儿。”
“你想家吗？”
“很想，不过很快我就要回去了。当然，回国后，我还会想念长沙。”
“真的吗？可是中国很……不，告诉我，你觉得中国怎样，我想听听你对中国的看法。”
“这里的灯光稍暗。”
“说的对，”她平静地说，“我们惹人厌烦，是吗？”
包裹住整个面颊的围巾上方露出的两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我问她是否认为她自己惹人烦。她继续盯视着我，两眼漾出了笑意。
“说实在的，我并不惹人烦。我相信我是个很有趣的姑娘。你认为是这样吗？”
“是的，我想是。”她皮肤有些苍白，可我却看到了她的脸颊显露出淡淡的粉红。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你将会同父母一起生活吗？”
“不。”
“为什么？”
“我已经长大成人，他们不会让我继续呆在身边了。如果我不去自食其力，他们就会认为不合常理。”
“真是太棒了！要是我的父母也这样想该多好啊。可我必须永远同他们生活在一起。”
“永远？”
“当然。中国的父母太爱他们的孩子，但是他们也认为孩子就象家具，你是属于他们的……我都快３０岁了，还必须是他们让我干什么才能干什么。我只得坐在屋子里编织美梦。”
片刻的沉默，接着她突然问我是整天郁郁寡欢，还是高高兴兴。
“这很难说，有时高高兴兴，有时郁郁寡欢，但大部分时间都忧心忡忡。”
“忧心忡忡？你忧什么心？”
“我也不知道，我想是什么都担忧。绝大部分是担忧浪费时间。”
“太奇怪了，我表姐夫说你工作非常勤奋。”
“我愿意整天不得闲，因为这样我就没时间担忧了。”
“我弄不明白，你是那样自由，你可以任意周游全世界，到各地结交朋友，去游览我们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如果你不高高兴兴那就是个傻瓜，特别是许多人都依赖你这种快乐情绪。”
“你意思是指什么？”
“我亲戚说你在学院里的绰号是‘活神仙’，你的讲演使每个人笑，你总是让大家感到快乐。这很不一般。你应该总是这样，那会使忧郁的人快乐起来。这不是很重要吗？”
我同意她的看法，认为让别人高兴是很重要，接着我问她是高兴还是忧郁。她再次挑起一边的眉毛，并不完全看着我说：“我不象你有那么多可高兴的理由。”她看看手表，摇摇头。“我必须回去——我们得快点儿了。”当我转向自行车时，她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有个主意。”我问她什么主意。“让我们靠惯性顺坡一直冲下桥去，快速冲下去，不要捏闸。”
我骑上车。“你上来了吗？”我问道。
“稍等一下，到桥下后我就下车回去了，所以现在我先说再见吧。”她跳上车，把脸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两臂向钳子牢牢抓住我，说：“现在开车！越快越好！”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