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双美丽的眼睛

【台湾《中国时报》周刊１月５日一期文章】题：寻找一双美丽的眼睛
——专访巴金老人（记者
谷苇）
灵隐古寺的晨钟响过以后，山村又归于静寂了。
坐在高大的香樟树下，巴金的心情似乎总是特别安闲。
面对沉思中的老人，我终于什么也没有问。我怕打破这一片静谧的境界。
终于还是有不再沉默的时候，这时候，老人的谈兴与天气一样好。
他又谈起了《随想录》。但只是作为一次谈话的开头：“１０年里，我写了两本书。一木《随想录》，还有一木《创作回忆录》。《创作回忆录》在海外的影响并不小。这本书有我的一篇《代序》，是１９８０年４月４日我在日本东京朝日讲堂讲演会上的讲话，题目是《文学生活五十年》。有人以为是随便应景的文章，其实我很认真。”
“一位华侨读者问过我：有人把责任推给别人。你为什么总是挖掘自己的思想？”
巴金主张作家应该写他所熟悉的生活。
巴金重新说到那篇《法斯特的悲剧》，因为写的不是自己真正了解的东西，所以失败了，他为此感到内疚。
“‘法斯特的悲剧’，其实就是我的悲剧。”巴金沉重地回忆旧事，认真地检讨自己，常常使人想起在他提到的“历史的镜子”中，也许每个人都能照见自己。
“您５０年代去过朝鲜，６０年代去过越南。回来以后都写过一些作品，有的出版了，有的没有发表，事过境迁，您有什么想法？”
对于这个问题，巴金的回答很坦率：“有的写作失败了。比如《三国志》，因为写的是不熟悉的生活，就不可能成功。写完以后，只有萧珊看过。她的感觉和我一样，所以没有发表。”
“但是有些作品，并不是一无可取。比如《团圆》。我写的是自己的真感情，不是虚伪的。”
１９７７年以后，巴金曾经说过他想写一部长篇小说，题目都拟定了，叫《一双美丽的眼睛》。有人猜想，这部长篇也许就是以萧珊为“模特儿”的。但是后来巴金摔了一跤，在医院中住了８个月，出院以后健康大不如前，精力也差多了。写完《随想录》，巴金不得不宣布“搁笔”。尽管此后还写过一些文章，比如《怀念从文》等等，但都不是长篇文章，看来《一双美丽的眼睛》的计划，也只能放弃了。
“我写小说，从来不想大纲。都是边写边想。”巴金说的是真话，也是他的独特的写作经验与方式。他的许多小说都是这样。写开了头，小说中的人物就会按照事情的发展的逻辑去生活，去活动，去哭去笑，去演出自己的戏剧，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最后的结局，往往不是作者自己事先可以设想的。这从巴金的《创作回忆录》中，从好几个作品的写作经验中，都可以找到验证。
巴金是一个严肃的人。但也是一个风趣而幽默的人。在熟悉的朋友面前，他的话就会多起来。对于朋友，他的心扉是始终洞开着的。
晨光，从高大而又古老的香樟树上洒下来，透过枝头的密叶，闪闪烁烁。巴金，又陷入了沉思。他静坐在这老树的光与影中，就像一尊罗丹的雕像——《思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