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查夫人访谈录

【法国《星期四事件》周刊１９９１年１１月２７日一期文章】题：涅奇米叶·霍查，地拉那的红色孀妇（记者亚历山大·布萨荣）
她身穿一件白色长袖衬衫，下穿一件黑色长筒裙，唯有金色眼镜架在熠熠闪光。涅奇米叶·霍查作为阿尔巴尼亚独裁者的遗孀，既有一般有头脑妇女所具有的那种朴实无华的优雅风度，又具有马克思和列宁的儿女们所具有的那种极温和的雄辩口才。她认识赫鲁晓夫、毛泽东和陶里亚蒂。她作为战后共产党中最后一位既忠于斯大林、又忠于１９８５年４月去世的地拉那暴君的伟大人物，由于害怕遭到袭击，再也不敢离家外出了。
１９９１年２月，愤怒的群众包围了她的住所。这是一座绿树环绕、宽敞舒适的别墅，距中央委员会大楼不远。现在，她住在一座又脏又破的大楼三层的一间简朴的套房里。除了一张几年前拍摄的照片
——独裁者霍查也在其中——以及一个书架外，四壁皆空。由于不能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她感到生活很乏味，令人烦恼。她要我们给她带一些法文读物来，她是用法文回答我们问题的。在采访结束时，她拿出了朋友送给她的一瓶真正的香槟酒招待我们。《星期四事件》周刊记者问：您是否还有一些政治抱负？涅奇米叶·霍查回答：绝对没有。我现在想要做的一切就是写我的回忆录。但眼下还不能考虑。我现在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问：哪些问题呢？
答：政府想把我硬拉上法庭。政治审判并不能吓倒我。但问题不在这里，人们指责我挥霍公款。没有这回事。挥霍金钱的正是现任部长们。当年我有时曾陪同恩维尔·霍查对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或民德进行正式访问。可他们，不是乘直升机去希腊的克基拉岛吃饭，就是去意大利和法国消磨时光。
人们以为我们生活奢华，但他们对何为奢华，则一点概念都没有。在他们的想象中，以为我们有一座游泳池，房屋镶着金窗框。但实际上窗框都是钼制的。阿尔巴尼亚人太穷了，他们听到某些不实之辞情结很激动。问：您的生活难道不比他们好吗？
答：比他们好一点。我们当时住的房子有空调设备。但现在，我每月的生活费是１０００列克，约合１７５法郎。所有收入都包括在内：前中央委员的退休金、游击队员的退休金、作为人民英雄的遗孀的补助金。
问：几位政治家都说您在国外有存款？
答：我在地拉那的一家银行总共只有１６０００列克（约合２０００法郎）存款。我还要用这笔钱支付家具费用。
问：什么家具？
答：这个长沙发、这四把扶手椅、这张床，一些厨房用具。这是我能从原来那座我与恩维尔及全家人生活了３０年的房子里借来使用的全部物品。后来在学生压力下，我不得不离开那座房子。实际上，这些行动是由民主党操纵的，这场混乱是有人组织的。他们包围了那座房子，吼叫着要将房子放火烧掉。当时房子里只有我和七个小孩。幸亏警察派来了装甲车，这些发狂的人们才四散而去。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搬到了地拉那郊区。大选之后，政府配给了我这所房子。但政府曾提出要我和一些前政治犯合住这所房子。于是，我不得不去法院申诉，要求准许我的一个儿子能和我一起居住。
问：您是否认为他们对您是不公正的？
答：是的。他们可以批评恩维尔·霍查，但他们不能这样办事。这样做是不民主的。当有人把霍查的塑像推倒时，我哭了。这就等于他又死了一次。这是内务部策划的一个阴谋。当他们对恩维尔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的时候，他们就把目标转向了我。
问：据说您经常给霍查出主意，是埃列娜·齐奥塞斯库式的人物……
答：恩维尔是讨厌齐奥塞斯库的。而我，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人。
问：您很喜欢与毛的夫人江青进行比较？
答：不，不是这样。她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１９５７年我在北京见过她。我们一起看过戏，她蔑视所有的人。
问：您在恩维尔·霍查身边起什么作用呢？您是他的特别顾问吗？
答：我觉得当时我主要负责他的健康问题。自１９４８年以后，他就患有糖尿病。后来，糖尿病又损坏了他的视力，在他死前的最后１０年里，由我来给他读报并念使馆来的电报。最后，即便使用放大镜或反向放影机，他也看不见东西了。
问：在恩维尔·霍查的回忆录中，对斯大林是很钦佩的。但他对赫鲁晓夫并未说什么尖锐的话。
答：与赫鲁晓夫进行认真的讨论是很困难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吹牛。他想在阿尔巴尼亚当大老板，这是不能接受的。他曾来这里进行过正式访问。当我们把发罗拉附近海边一处最美丽的地方指给他看时，他用俄语对他的一名顾问说，在这里建立战略基地真是再好不过了。
问：可以说，阿尔巴尼亚共产主义的历史，就是一个不断与别国绝交的历史。
答：今天，可以说这是一个错误，但这也是命运决定的。当莫斯科撒手不管我们时，恩维尔表现得很平静。
相反，与北京绝交则使他的寿命缩短了。很快，阿尔巴尼亚的整个发展受到了影响，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盟并不是以意识形态的相似性为基础的，而是建立在一种经济利益基础之上的。
问：您不认为你们曾经犯过错误吗？
答：我们过去可能太理想主义了，太富于幻想了，我现在已认识到这一点。如恩维尔复活的话，他也会赞成搞民主的。但应当是有秩序的民主。（刘玉兰译）（注：１９９１年１２月４日，７１岁的霍查夫人在地拉那被捕，被指控滥用职权和贪污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