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看明月应垂泪乡心五洲处处同

【《台湾时报》６月３日至７日连载文章】题：共看明月应垂泪乡心五洲处处同（作者台湾东海大学法学院院长冯启人）
再返神州，已是腊尽冬残时节。在晏午的阳光下，印象中山苍苍，水泱泱的大陆，此时呈现眼底的是一片苍茫，蜿蜒的长江在浑沌的暮色里，像一条熟睡的长龙。临窗外望西垂无力的太阳，但见群峰遥列几千里，万户炊烟，暮霭正浓。落日去无声，江河万古流，这一片大好锦绣山河，几千年来蕴藏了多少悲剧。数千古风流人物，编织了多少血泪的历史，往事如影，挥之不去。高翔上空，但觉四面江山收眼底，万缕忧乐起心头。知识分子好似永远摆脱不了一股忧时悯人的情操。
海峡两边相隔了４０年，在两种迥然不同的经济体系下，发展了两个不同的社会，一旦要谈统一自然问题重重，加上历史上的心结，因此造成了除不尽的心理障碍，使双方无法走近谈判的桌子。美、日这些国家当然暗自颔笑“正合吾意！”中美关系正常化之后，美国再加个台湾关系“法”来强化（台湾目前的术语应为“镇定”）这种取利于双方的政策。美国虽然年轻，但在外交上够得上老谋深算。
面对烟雨楼台失旧观，魂牵梦萦相见难的唏嘘场面，当年《自立晚报》两位记者“偷渡”去大陆探访，带回来的简短报道，几张大家耳熟能详的天安门广场照片，曾勾起多少人无尽的乡愁。而任凭中共大门敞开，在当时还乡仍是有如提倡“台独”，只能做，不能说。事实上，如今台湾“开放探亲”并未因此而天下大乱。美中不足的是目前的开放探亲，仍只是单向的权宜之计，我们一直以“来了５０万人怎么办”的恐惧之心来处理这问题。这种神话似的想法，如今已不攻自破。
“探亲”门户虽开，但“三不”政策犹存。“还乡”由隐秘而成一股不可遏止的洪流，但不同层次的决策者仍视为洪水猛兽，一再规戒“仅防中共统战”。我们这些从事粉笔生涯的人，一向远离权力边陲，此番竟会成为中共统战对象，宁不令人受宠若惊？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一些“还乡客”脑子里都装满了“大陆经济落后，生活水平低”的印象回来。然而我几次“返乡”（访问兼而有之）所得的印象是，大江南北目前“吃得饱、穿得暖”的小康局面应无疑义。在上海与几位中学时代同学聚餐，由于某家的婚礼把上下两层席包了下来，向往这一餐厅的特色菜的我们被挤在一角静享佳肴，也默默地体验到大陆办喜事的场面。
在分裂国家中，“开放”、“互访”我们是最后起步的一个。时间上已落后南北韩好几年了。我反复思索我们一水之隔，为什么乡心五洲处处同，却只能垂泪共看明月？婵娟可共，“人长久”毕竟只是一种“心愿”。多少人在这种等待中，再回首已隔红尘。“统一”是历史上的千秋大业，与“２０００万人的福祉”孰重？
人类对物质的要求，原是十分有弹性的。大陆同胞既不善于嚼槟榔，更不习惯于我们这种风驰电掣的日子。北京街头不难见到在阳光普照下的休闲人群。在北京二叔的家里，大伙围桌共享一只大火锅，虽无ＸＯ佐餐，却也其乐融融。饭后漫步在这古城里，不见耀眼的霓虹灯，也没有震耳欲聋的乐鼓，胡同里的石板路走起来铿锵有声，明月高悬，木叶尽落而人影在地。北京的夜晚，安详而宁静。我深深地呼吸着略带露水的空气，突然在巷口看到“宋庆龄故居”的牌子，我惊奇它的平淡无华。此时不知哪间平房里传出了清脆的京剧清唱，声声入耳扣人心弦，我不禁为之驻足。那不是熟悉的《汾河湾》吗？这久违了的消遣方式，把我带回台大徐州街宿舍那一段如梦般的日子。
年岁日增后，最常有之共同毛病便是“回忆”与“感叹”。每次到上海总免不了与中学时代的几位朋友餐叙、忆往。谈到近半世纪前的那段日子，都有“天涯浪迹忆旧游，故个生死各千秋”的感慨。满头飞霜而年逾半百，骑了车子到各处去追寻褪了色的记忆，内心充满了物是人非之感。这十里洋场曾是我们编织绮丽美梦的地方，如今倦鸟归林，这里的景物似熟悉却又陌生。上海已成为一个万分拥挤的都市，到处一片人海。行程末了的桂林之旅纯属观赏风景，感谢接待单位之细心安排，让我有一睹甲天下的山水之胜。置身风光绮丽的漓江的游艇上，这里没有污染的问题。出得桂林但见簇簇青山，漓江清澈见底，山峦倒影使游客有如船在山顶缓行之感。这世外桃源使人想起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优美境界。两旁的峻石清流使人目不暇接，如履仙境。这大自然的造化又岂是文人墨客能描绘其万一？
我国自鸦片战争后，饱经外侮。如今半百以上的一代都可算是生于战乱，长于忧患。因此国家主义的思想也就特别强烈，对“统一”也显得特别心切。近几年来在日渐揭露的资料中，一再显示战后美、日这些国家窥伺台湾的野心。如果谈“居安思危”，我们潜在的危机应是东方，不是血浓于水的中共。毫无疑义，过去几十年的国共斗争带来了难忘的伤痕，但国家今能跻身列强，我们应该感到骄傲。今年海湾战争爆发，英美人士无法脱身沦为人质，而中共使馆能把战火蔓延的海峡两岸国民安然撤出。“我们能”而“老外不能”，寄身海外久了的我们，内心不禁涌起一股难言的慰藉！如今在前一代政治人物老去的今日，已是缝愈伤痕的时节了。海峡两岸都可尽释前嫌，同心合力为建设“统一而富强”的中国尽心、尽力。“统一”已是五洲中国人相同的心愿。我们不能再为分裂的祖国，对月垂泪作无助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