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死神的365天
【美国《新闻周刊》2月12日一期文章】题:拒绝死神365天(原编者按:2月初,拉什迪在接受记者萨拉·克赖顿和劳拉·夏皮罗90分钟电话访问时,首次说出他的心声。)突然被判死刑那一天是情人节,对我来说,这个日子多少已经改变了意义,它可能是一个人所能接受最奇异的情人节。我在家里的工作室里,时间大约是上午10点,英国广播公司BBC广播电台一名记者打电话给我。我记得她说:“你被霍梅尼判处死刑作何感想?”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然后她说,能不能在“一点钟的世界”上说几句话,那是午餐时间的一个大节目。我不记得我说些什么,只记得我说了几句可以供他们引用的话,然后我跑到楼下告诉妻子玛丽安娜。我们的第一个反应是关上百叶窗,锁好大门。
我们两个人都很惊慌。我跟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订有长期协定,预定那天上午去上现场播出的节目。他们派一辆汽车来接我,当时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事情是上电视,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对玛丽安娜说,我要去接受访问。我上车走了。
这种决定的好处是,当各国传播媒体涌至时,我不在家。我离家10分钟后,大约有75个电视摄影组到了我家门外,做一切电视摄影组该做的事情。同时,我到达CBS办公室,还在发抖,一位CBS记者安慰我说:“你用不着担心,霍梅尼每天都在判处死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判处美国总统死刑,每周一次。”我想:“啊!不错,很好,只是放空气而已。”然后我不得不上电视,那是在此之前我所接受的最后一次访问。好整以暇参加追思礼拜到了节目结束时,玛丽安娜打电话到摄影棚说:“不要回家,因为每个人的汽车都停在路上。”于是我安排到我的经纪人办公室去,请玛丽安娜收拾一个行李袋,到那里去跟我见面。大楼里每一门电话的铃声都响个不停。他们告诉每一个人,我不在那里。
原定当天下午要参加一个最要好的朋友的追思礼拜,但是我没有办法知道我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结果我说:“不管它,我们走。”
有一位报人拿着录音机走进教堂,坚持要访问我。我说:“瞧,我是到这儿来参加我朋友的追思礼拜的。”到这个时候,大家已经知道我在教堂里,所以待在我家门外的那些人现在全部到了教堂门外。我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我甚至没有一辆汽车,幸而我的一位朋友有一辆BBC轿车。他把我和玛丽安娜推上后座,带着我们离开。
玛丽安娜和我曾在离我家几条马路的地方租下一栋小公寓住宅,做她的工作室,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我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心里都很害怕,当地警察奉命保护这个地方,但是那只是短时间的事情。我不知道长期战略应该如何。第二天,显然是高阶层讨论的结果,从下午起我就受到苏格兰警场特勤组的保护,到目前还没有改变。寂寞是最大的惩罚最初几天是我这一辈子最不安定的日子。起初大家都以为经过几个礼拜,一切问题就会不了了之。但是我后来慢慢开始了解,我造成的伤害太大,要想息事宁人,需要很长久的时间。
我们花许多时间坐在电视机前面,观看事情的新发展,我们染上了电视瘾。过了三四个星期,我才决定不要再虚度余生,观看别人在电视上侮辱我。
我出走时,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以外,什么也没有带,后来我总算可以请一个人在警察保护下走进我的家。我至少拿到了我需要的几本书,一台打字机和一些零星东西。
许多作家都保留一些帮助他们写作的“圣物”,我也有一两样。所以我也托人取来一块一英寸高的银块,上面刻着印度和巴基斯坦没有分开前的地图,那是我出生那一天我父亲的一位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所以我不论到哪里去都带在身边。另一样圣物也是朋友送的,那是一小幅海地的原始乡下风景画,我写作时总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它不到一英尺高,只有8英寸宽。
最初3个月里,我除了写书评、几首诗和每天记日记以外。什么也没有写以后我逐渐写我反正要写的作品,那是给儿童阅读的神话。这本书已经在我心里酝酿了3年,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幻想故事,跟阿拉伯之夜有关。相信问题总会解决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房间里。这一次唯一的困难是我不能走出房间。
跟别人见面非常困难,我一向认为电话是很难用的工具,我不是那种喜欢在电话上长谈的人,我宁可少说几句。但当它已是你唯一的通信工具时,你很快就会养成习惯。
我应该说打电话有一个优点是你能选择通话的对象。没人能打电话给你,你却能出人意料打电话给某一个人。当然,常常有人不相信是我,常常有人要我提出若干证据——你怎么能证明打电话的人是你?这真是很困难的事情。
我想念的是正常的生活。在街道上散步,到书店里从容浏览书籍,到杂货店里买东西,到电影院去看一场电影。我一直是个大电影迷,我已经有一年没进过电影院,也有一年没开车。我实在是很喜欢开车。但是,我却必须坐在后座。
我想念的只是这些小事情,你有这些事情可做时,认为一点不重要,你不能做的时候才知道那是生命中的要素,是真正的生命,取消这些事情,是最大的剥夺。
我的日常生活跟过去没有什么不同。早晨起来,开始工作,工作一整天,然后看许多坏电视和录象带,这就是我的生活。不过,我不是完全孤独,我旁边还有几个客人——带枪的客人。
我根本不愿承认我会象这样度过余生,我仍是一个乐观的人,我相信问题总有解决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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