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陨落一甲

【台湾《中国时报》６月２日文章】题：巨星陨落一甲子——纪念父亲自沉颐和园六十周年（作者王东明）六十年前的今天
民国１６年（１９２７年）６月２日，早上一切如常，父亲早起盥洗完毕，即至饭厅早餐，那时我们兄弟姊妹虽没有上学，但必须与父母亲同进早点，不能睡懒觉。父亲餐后必至书房小坐，大概是整理些什么，如有东西须带至公事房，总是叫老家人冯友跟随送去，这一天，他是独自一人去的。
时至中午，未见父亲回家吃午餐，母亲初不以为意，因为当时刚好是学期将结束，他正忙于第一届毕业生的事。但母亲仍叫冯友至西院门房打电话向公事房询问，据告：“出去了。”母亲仍不放心，叫三哥到公事房看看。直到３点多钟，噩耗传来，父亲投昆明湖自尽了。
从此我们失去了父亲的爱护和荫庇，人天永隔了。最黯淡的一年
父亲向来不苟言笑，在我们的印象中，除了我们幼小时，他会哼哼家乡的儿歌，逗逗我们以外，只和人谈学问或正事，很少和人闲聊的。大哥故世后，更加忧郁沉默。
我曾向《王国维年谱》作者王德毅先生透露，当年父亲焚烧罗振玉书信之事，近有大陆学者刘君对此事存疑，以王先生记述时称：“近闻先生长女公子东明女士见告，家父在自杀之前，曾将与罗振玉往来书信烧掉……”刘君说，“近闻”只是传闻，而非目睹，并对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什么长期秘而不宣，至几十年后才有“近闻”呢。不过我这里可以声明，这确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实，至于所焚数量及内容则不得而知，从余烬中看到“静安先生亲家有道”字样，以及母亲在旁劝阻等情形，犹历历在目。至于说长期秘而不宣，尤非事实。
我们这一辈，都秉承了父亲沉默的个性，并非守秘而不宣，都认为事已过去，且对整个事情了解不够，辩亦无益。罗致王信件中的新发现
有了刘君这一疑问，倒促成了他去追踪寻源，终于在北京图书善本书部，发现了罗振玉给父亲的书信手稿９１９封。父亲给罗氏书信１６４封（此批手稿已收入华东师范编印之王国维全集的“书信”集中）。罗王二人晚年失欢之事，是学术界探索父亲死因的热门话题，何以罗氏此批信件未被人发现？赵万里先生任职此馆，也未提过。藏了半个多世纪，至最近始由刘君独具慧眼锲而不舍我到了它，是一个饶富趣味的问题。
这批信件内容，大抵以讨论学术者居多，但从很多地方，可发现二人失和的蛛丝马迹。在“书信”集中，父亲致罗书信内，原已略有端倪，也由此，使我想到被父亲焚去的信件，当有更甚于此者。
再从父亲给罗氏的信来看，无不婉转谦抑，委曲求全，未发现有恶言相向的。试想一个人不惜以死为解脱之道，其原因绝不会是单纯的。学术研究的递嬗
父亲逝世迄今，已整整６０年了，他对学术上的成就与贡献，早有定论。自杀的原因也已争论了半个多世纪，即使辩清楚了，也与事实无补。这６０年来，我们做子女的，无人能克绍箕裘，继续他的学问，只有二哥高明（字仲闻）在词学方面略有小成。第三代及他们的配偶，虽有博士２人，硕士８人，大专毕业的１０余人，但仅有一人专攻中国文学，对父亲的著作，已略有涉猎，但愿能专精一门，有所发挥，亦可无憾了。
父亲的成就，大都得自天赋、毅力与求知的狂热，但机缘也是重要因素：其一是得罗振玉的启发与帮助，又所往来者都是饱学之士，得收相互切磋之功。其二为有机会遍读各家藏书。其三是地下古物的大量出土，他能亲眼看到的实物或拓本均不在少数。现今学者能有此旷世奇缘的，殆不可多得。殷切希望海内外学者，能顺着父亲所开辟出来的道路，赓续研究，再传薪火，更放异彩。则到７０周年、８０周年……再来纪念时，那就更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