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即将胜利结束长征之际，毛泽东在甘肃境内写下了著名的《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这首诗既是长征历史的写实记录，也是长征精神的生动体现，更成为长征文化的经典篇章，诗句的许多词句都已成为长征叙事的标志符号。此诗颔联中的“五岭逶迤腾细浪”一句，生动反映了中央红军长征初期的转战历程。五岭是绵延于江西、广东、湖南、广西四省交界处的山脉群，自东向西依次为大庾岭、骑田岭、萌渚岭、都庞岭 （一说揭阳岭）、越城岭。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后，就是沿着赣粤湘桂四省边境的五岭山道向西进军，先后突破敌军的四道封锁线。“腾细浪”是说险峻的五岭绵延起伏，在红军将士眼中只像水面吹起的细小波浪。1964年1月，毛泽东在口头答复《毛主席诗词》英译者问时也说 ：“把山比作‘细浪’‘泥丸’，是‘等闲’之意。”逶迤五岭，细浪绵延，大军西进，视若等闲。90多年前，毛泽东和红军将士就是以这样的气魄，出赣闽入粤北，进入了万里征途第一站——广东。
一
广东省地处我国大陆最南部，因北宋时在岭南地区分置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广东、广西遂由此得名。近代以降，广东每得风气之先，常卷革命狂飙，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波澜壮阔的革命斗争中走在了前列。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粤东北被纳入中央苏区，构成其南线区域和战略屏障。1934年10月中央红军撤离中央苏区进行战略转移时，粤北地区又成为红军出省作战的第一站和突破封锁线的重要战场，并因此奠定了广东在长征史上的重要地位。
中央红军长征过粤北，主要是途经韶关市的南雄市、仁化县和乐昌市以及清远市的连州市，其中南雄市不仅是广东的11个原中央苏区县（市、区）之一，而且是中央红军入粤首站和首战之地。2024年10月，在中央红军长征入粤90周年之际，我到南雄市参加由中共韶关市委和中共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主办的“纪念红军长征过境广东90周年暨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争历史研究学术研讨会”，第一次走进了这片粤北热土。
南雄市位于广东省东北部，地处大庾岭南麓，因“居五岭之首，为江广之冲”和“枕楚跨粤，南北咽喉”的重要地理位置，被誉为“岭南首郡”。10月24日会议报到的当天下午，参会人员随着市史志办黄树材主任的亲自讲解，参观了南雄市博物馆。博物馆二楼的南雄革命历史陈列厅，以“雄关漫道”为标题，全面展示了1925年至今中国共产党领导南雄人民进行革命、建设和改革事业的光辉历史，特别是南雄24年红旗不倒的血火岁月，同时也着重反映了中央红军长征过南雄的历史。1934年10月25日，红1军团一部率先由江西信丰进入广东南雄境内，次日拂晓其直属队侦察连又在乌迳新田击败当面粤军，取得了红军长征入粤首战的胜利。
学术研讨会召开的时间选在10月25日，恰是90年前红军长征入粤的日子，因此特别具有纪念意义。上午的集中学术研讨结束后，下午的调研活动兵分两路，一路实地调研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争主要发生地梅关古道，一路赴仁化县城口镇参观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梅关古道位于南雄市珠玑镇梅岭村，又称南粤雄关与古道，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南方三年游击战争时期项英、陈毅等频繁活动并多次隐蔽及遇险之地。1935年10月陈毅在转移途经梅关时，曾写下《偷渡梅关》一诗：“敌垒穿空雁阵开，连天衰草月迟来。攀藤附葛君须记，万载梅关著劫灰。”1936年冬，他又写下著名的《梅岭三章》。我虽然也很想去踏访小学课本里就学到过的陈毅“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诗句题名中的梅岭，但考虑到伤病在身恐难胜任，于是选择了另外一路，去参观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这当然也是我所向往的）。
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是广东省唯一一个以纪念红军长征为主题的红军长征纪念馆。中央红军先后经过韶关南雄、仁化、乐昌三地，突破敌人三道封锁线。在此期间，红军宣传党的抗日主张和革命道理，粤北人民积极支援红军，凝结了深厚的鱼水情谊。
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位于仁化县城口镇，距离南雄市区约有100公里。仁化城口是中央红军长征中突破第二道封锁线的主战场之一（主要有城口镇突袭战和铜鼓岭阻击战等），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则是广东省唯一的以纪念红军长征为主题的纪念馆。纪念馆的主题陈列《长征·粤北突围》，全方位展现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多支红军主力部队转战粤北，特别是中央红军长征初期经南雄、仁化、乐昌三地并突破敌军封锁线，以及赣粤边红军游击队坚持三年游击战争的历史。展陈内容丰富，表现手段多样，特别是关于水口战役场景的呈现颇为震撼，关于红军长征过粤北历史的梳理尤为细致。待到参观结束，已是傍晚时分，同行的其他本土学者就近返程，只剩下我和工作人员两人，沿着与当年红军西进相反的方向乘车返回南雄。车子在逶迤的南岭山脉间疾驰，苍茫暮色，巍然群山，应该一如90年前数万大军匆促而过的那些夜晚。我在车上写下一首小诗，记录了粤北一日的观感与收获：“南雄巍然古邑都，枕楚跨粤千年余。游击曾渡梅关道，长征直入乌迳圩。奇兵制胜袭城口，浴血阻敌战铜鼓。三道封锁联翩过，迤逦西进又征途。”
二
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过境广东主要是“借道西进”，因此并没有深入粤境和过多停留，就时间而言一共只有21天（10月25日至11月14日），就地域而言则仅限于粤北地区4个县市（韶关的南雄市、仁化县、乐昌市和清远的连州市）。即便如此，广东在中央苏区的重要地位和在长征路上的特殊区位，都决定了它为长征的胜利作出重要贡献、产生深远影响。
广东对于中央红军长征决策具有重要意义。中共中央从1934年春天就开始了撤离根据地突围转移的秘密准备工作，但在突围方向的选择上，广东方面的条件和作用显然十分重要。广东军阀陈济棠一方面迫于蒋介石的压力出兵赣南参与“围剿”中央红军，另一方面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需要，积极寻求与红军接洽和谈判。长征前夕，朱德、周恩来派潘汉年和何长工为代表，到江西寻乌罗塘与陈济棠的代表进行秘密谈判，双方达成了就地停战、互通情报、解除封锁、相互通商和必要时互相借道等五项协议，其中包括红军有行动时事先告诉陈济棠、陈部后撤20公里，这就为中央红军的长征突围创造了有利条件。
红军长征过粤北示意图。
广东是中央红军离开江西、福建后转战的第一个省区，也是连续突破敌军第一、第二、第三道封锁线的主要征战地。1934年10月下旬，红军在赣南一带突破南线粤军为阻止红军进入广东而建立的第一道封锁线后，继续向西挺进，红1军团一部于25日进入广东南雄境内的界址，26日拂晓在乌迳新田天昊岭打响进入广东后的第一仗。至28日，红1军团大部经乌迳、新田、锦陂、上朔、夹河口、茶田、山背、黄陂洞等地，到达江西大庾的兰村，另一部进入南雄境内的黄地、大兰后再转入兰村，两部会合后沿梅岭北麓山地开进。红9军团紧随红1军团之后，经界址尾随红1军团路线跟进至平田坳、兰村地区。随后，中央红军决定沿赣粤湘三省边界前进，主力分三路纵队，由湖南汝城、广东城口之间通过国民党军第二道封锁线。31日起，左纵队的红1军团陆续进入广东仁化县的冷饭坑、犁壁岭等地，其后红9军团也进入仁化县境。11月2日晚，红1军团第6团发动突袭，攻占第二道封锁线的中心据点城口，标志着红军胜利突破了国民党军第二道封锁线。11月5日，中革军委命令红军继续分头西进，突破国民党军在粤汉铁路湘粤边的郴县、良田、宜章、乐昌之间所构建的第三道封锁线。5日至6日，红1军团、红5军团、红9军团和军委纵队分四路进入广东乐昌境内。6日，红1军团第2师4团抢占九峰山制高点，并派出部队阻击茶料一带国民党军，掩护军委两个纵队和红9军团等后续部队从九峰山以北安全通过。随后，红1军团越过大王山（属骑田岭山脉），占领湖南宜章的白石渡。至14日，中央红军主力部队离开乐昌县境进入湖南。
中央红军除在突破三道封锁线的作战中先后进入广东的南雄、仁化、乐昌外，1934年11月中旬红1、红9军团小股部队曾进入广东清远市的连县（今连州市）作战，12月间红5军团第34师余部曾进入连县一带活动，此外，红6军团一部曾于同年八九月间迂回进入连县并与敌作战。
由于环境和条件所限，红军长征过广东时并没有直接进行大规模的扩红活动和人员补充，但需要指出的是，在长征红军的部队中广东籍将士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据广东党史学界的不完全统计，随中央红军参加长征的粤籍人员至少有63人（含部分原属广东省今属海南省的人员），其中包括叶剑英、邓发、罗明、李坚真、萧向荣、谭甫仁、曾国华、陈德等。其人数虽然在各省区市中相对较少，其骨干作用却非常突出，对红军长征以至中国革命的胜利都作出了重要的历史贡献。
三
广东是一片富于革命传统的红色热土，是中国大革命的策源地和中心区，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先后创建了海陆丰、东江、琼崖革命根据地，有11个县市区（按今行政区划）成为中央苏区的组成部分，粤北和粤东北成为中央苏区的南方屏障，为中国革命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长征时期红军过境广东虽然时间不长，但在粤北地区留下了丰富的红色印迹，几十年来积淀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中央红军驻扎地新田村旧貌。
广东的长征文物虽绝对数量不多但独具特色。据2021年统计，全省有长征文物54处，其中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1处、一般不可移动文物32处。近几年来，随着长征历史研究和红色资源挖掘工作的深入，这一数据也在不断刷新。以韶关市为例，2021年统计境内红色革命遗址数量为502处，至2023年已增至1203处，在全市10个县市区都有分布，其中南雄市有94个、仁化县有94个、乐昌市有78个，许多都是长征遗址。以南雄市为例，长征遗址主要有黄木岭——红军长征部队宿营地遗址、红军长征入粤第一仗遗址、红一军团长征部队宿营警戒阵地遗址、新田村红军题壁标语、上朔彭氏祠堂——红军长征宿营地旧址等。位于仁化县的红军长征突破第二道封锁线旧址，在2016年入选全国20处“我心中的长征纪念地”之一，同时也是广东唯一入选的长征纪念地。2021年、2023年，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和红军长征乐昌教育基地先后入选广东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24年，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又入选第3批广东省全民国防教育基地。遗憾的是，根据笔者所作统计，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长征文物有45处，在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中与长征相关者有54处，在《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名录》中与长征密切相关景区有31处，而广东省均尚无1处。这也反映出广东长征文物资源分布上的先天短板和客观差距。
在长征文学艺术领域，广东同样有着深厚的积淀。李坚真（广东丰顺人）是随中央红军长征的30余位女红军之一，在长征路上发挥擅长创作与演唱客家山歌的特长来发动群众、鼓舞官兵、记录历史，被誉为“长征歌手”，其创作的山歌如《夜行军》：“翻过一岗又一岗，夜黑行军道路长。肩抬担架闯天下，革命思想当太阳。”如《过泸定桥》：“红军抢渡泸定桥，炮火连天铁索摇。脚踏铁索心不跳，女兵争把药箱挑。”如《过雪山》：“夹金山上雪似银，脚踏冰雪奔前程。革命豪情比火热，熔冰化雪步不停。”在1936年红军将士集体创作的《红军长征记》中，有许多作品都是关于长征初期同粤军作战和长征途经广东的记录，比如《追》（彭加伦）、《泥菩萨》（童小鹏）、《大王山上行路难》（彭加伦）、《粤汉路旁》（童小鹏）等。新中国成立以来，与红军长征过广东有关的长征文艺作品多有呈现，如《长征组歌》之《突破封锁线》等。1962年八一建军节前夕叶剑英曾作《建军纪念日怀战烈》诗五首，其一为怀念刘伯坚所作：“红军抗日事长征，夜渡于都溅溅鸣。梁上伯坚来击筑，荆卿豪气渐离情。”这首诗回忆了长征出发时战友依依惜别的情景，也成为长征文学的经典之作，在江西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的底座上，就镌刻着这首诗。
1937年，李坚真（右）和陈慧清在陕北云阳镇。
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进入新时代，长征文艺中的广东品牌日渐叫响，涌现出一大批精品力作。罗宏的《骡子和金子》、庞贝的《乌江引》都是长征题材长篇小说中的力作，其中《骡子和金子》还被改编拍摄为同名电视剧，入选国家广电总局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重点电视剧目名单，并获第27届浙江省电视“牡丹奖”等；被改编为现代粤剧《还金记》，在第13届广东省艺术节中获得包括剧目一等奖等6个奖项；被改编为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荣获第16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文华表演奖，并入选“新时代舞台艺术优秀剧目展演”。由东莞市委宣传部等联合出品的原创音乐剧《王二的长征》是我国首部以长征为题材的音乐剧，推向市场后好评如潮，创造了在30多家剧场连演60场的纪录。韶关市仁化县以红军长征经过城口镇这一历史背景创排的大型红色歌舞剧《你来过》，融音乐、舞蹈、情景表演、非遗展示、曲艺、多媒体等艺术形式于一体，上演后受到广泛好评。
四
广东省是红色文化大省，中共三大会址纪念馆、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深圳改革开放展览馆、叶剑英纪念园等都是具有全国影响的红色景区，可以为长征文化建设提供有益借鉴、形成协同优势。2025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广东考察时，专程到位于梅州市梅县区雁洋镇的叶剑英纪念园参观，强调指出：“我们今天取得的伟大成就，都是建立在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打下的江山、攒下的家底之上的。要结合党史宣传教育，讲好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故事，教育引导广大干部群众特别是青少年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永远听党话、跟党走。”
广东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领导开展革命斗争的重要地区，也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先行地、实验区。进入新时代，广东省高度重视长征文化建设，着力打造“万里征途第一站”的长征文化品牌，在长征革命文物发掘保护、长征文艺精品创作展示、长征教育资源开发利用、“重走长征路”实践活动组织等方面力度较大、效益显著，充分发挥了后发攻坚优势，初步打造了粤系长征品牌。在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段）建设中，广东省特别是韶关市以长征沿线红色遗址和革命文物为依托，聚焦重大项目，突出文旅融合，红军过粤北长征历史步道示范段（南雄段）、仁化县“一园一道”（广东省韶关市红军过粤北重点展示园建设项目、城口-铜鼓岭长征历史步道项目）、乐昌市长征国家文化公园“一园一带”等项目建设稳步推进，影响日益扩大，展现出良好发展前景。
广东省高度重视长征文化建设，以“红军长征粤北突围”为主题打造粤系长征品牌，展现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和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
在红军长征经过的15个省区市中，广东和广西的情形比较相似，也因之具有同样的短板和局限，主要是红军长征过境时间不长、经过地域不广，以及由此带来的长征文化资源要素相对欠缺的问题。笔者认为，对长征沿线地区在长征史上的作用、地位、影响以及长征文化资源要素的考察，主要可以从转移决策地、长征出发地、胜利会师地、历史转折地、重要作战地、关键会议地、人力来源地、物资补充地、精神熔铸地、文化积淀地等十个维度进行考量。据此标准对照衡量，即可知红军长征过广东之先天差距。如果以更开阔的历史视野进行考察和规划，无疑可以在建设中有效破解一些先天不足的难题。比如，广东很大一部分地区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就是中央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在客观上使其成为中央红军长征更深层意义上的人力来源地和物资补充地；红6军团西征是长征的序幕，该军团一部曾进入连县作战；粤军作为“围剿”中央苏区的南路军，其在江西南部与红军的作战、谈判、让道，对长征的决策和路线的选择具有重要影响。此外从更广泛的历史视域来看，主力红军长征后以广东为重要战略基地的三年游击战争可视为长征在广东的余绪，南昌起义余部在朱德等率领下途经广东辗转上井冈山会师、红7军途经广东进入中央苏区等被称为“小长征”的行动也蕴涵着长征精神的萌芽和长征文化的因子。凡此种种，都可以相应纳入广东长征文化的考察建设范围。事实上，近年来广东已经在这些方面做了许多拓展性工作，有力推动了长征文化建设的发展。
石仲泉研究员在《长征行》一书中，曾专设“报捷的五岭三关”和“惨烈的湘江之战”两章，叙述“五岭逶迤腾细浪”即中央红军通过第一至第四道封锁线的历史，同时也指出诗中的“腾细浪”主要是表现中央红军通过前三道封锁线的情景，因为前三道封锁线相对比较顺利，而第四道封锁线虽仍属“五岭逶迤”地区，但红军通过起来非常艰难，很难有“腾细浪”的感觉。揆诸史实，此论颇有见地。突破前三道封锁线之后不久，中央红军就挥师入桂，迎来了惨烈而关键的一战——突破第四道封锁线的湘江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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