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发布之后，很多朋友发私信对灾荒年代吃土/吃人表示无法置信，目测这批人应该是90之后的朋友，生于物质富足年代，对物资匮乏甚至基本饮水食物的极端短缺很难想象。
感谢这些朋友的提问，让我们有机会再一次清醒地去思考“生存”是怎么回事。
01
在中国古代的自然灾害中，爆发频率最高的是水灾与旱灾。
《中国救荒史》(邓云特著)中提到，在明代各种自然灾害一直处于一种高发状态。
中、后期尤为严重，从爆发次数来说，明中后期爆发的自然灾害占明代自然灾害全部的72%，可以说明朝大部分自然灾害都发生在明中后期了;从年均发生概率来看，明中期自然灾害发生的概率最高，达到了 1493%，相当于明中期每年几乎发生 15 次不同类型的主要自然灾害。
总之，明朝是一个自然灾害频发的时期，明中后期的自然灾害更甚于明前期。在生产技术落后的古代，自然灾害的频发对于自给自足的小民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汉南续郡志》记载：“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五年大饥，六年大水，七年秋蝗、大饥，八年九月西乡旱，略阳水涝，民舍全没。九年旱蝗，十年秋禾全无，十一年夏飞蝗蔽天……十三年大旱……十四年旱。”
灾荒根据农作客观规律发生，一旦发生就会持续数年——毕竟稻谷粮食是以年为单位在耕种收割的。
而异常气象，虽然看起来是短暂的一两个月的干旱或者涝灾，后果影响的却是经年的粮食收成。
农作物的生长非常脆弱，一点点的误差都会影响未来几年的局势，这就是为什么农历对我们老祖宗这么重要，而农历计算为什么这么精准无差——不精准就没收成，就会饿死。
粮食欠收，接下来的会是个漫长而恐怖的过程：先是粮价飙升、接着有钱无粮。菜吃完地里不会长，小麦吃完了，高粱吃光了，麦麸也没有了。“粮贵物贱”、“粟贵人贱”，人到这个时候只不过是一张张消耗粮食的嘴。
粮食没有了，人的饮食习惯被迫发生变化，任何能够食用的东西都有了价值，甚至到后期，灾荒再持续一点，可食之物都被食完，求生欲会使人开始食“不食之食”，伦理道德在饥饿面前受到挑战，噩梦才刚刚开始。
粮食没了以后，粮市上最开始出现的替代品会有玉米棒子(刨干净了玉米粒之后留下来的玉米芯)、稗谷、醋糟、糠皮、柿蒂，这些原本是粮食作物的处理物，应该拿去喂猪的(有些猪都不吃)，都被拿到市场上交易，可见粮食短缺之惨状。而能吃到这些，已经是幸运的了。
明末的天灾饥荒离我们比较远，史料丰富程度与近代不能相比。我们就拿比较近的情况来展开说说。
光绪初年大灾荒的《丁戊奇荒》(北京大学出版社)书里的饥荒灾年食物列表，并会在列表后随附灾年“食谱”。灾民们为获得饱腹感，不惜一切办法把不能吃之物尽可能变得能够下咽的艰难。
第一类，植物。
首先是植物果实。包括桑葚、槐实、榆钱、松籽、榛子等。这些果实有甜味、有油气香味，还有营养，乍看还挺环保健康的，但是幸福的时间持续不了太久。
果实被采摘殆尽后，转而食用植物的叶子，如桑叶、槐叶、柿叶、咸蓬叶、棉花叶、椿叶等。随后食用树木及植物果实的外壳，如柿蒂、豆萁、包谷心、杨须、柳眉、荞麦皮、玉黍心、糠、树皮(大多提到的是榆树皮，但不限于此)。
此后，植物的块状或条状根茎乃至果核，如蒲根、草根、苜蓿根、瓜秧、瓜蔓、枣核等，也成为食用的对象。
连这些所谓的“食物”都不那么轻易得到时，灾民会采摘一切可以看到的绿色的植物下咽，野草之类的会成为采食对象：干草、苍耳、灰菜籽、草籽、沙蓬籽、柏籽等等。
第二类：动物。
主要有麻雀、猫、老鼠、田鼠、人肉、骨头、骨髓、旧皮绳等。目测食用范围是从身边的家养畜向野畜慢慢扩展，到后期已经饿得没力气捕食动物，或动物已吃光，才向人下手。而小学课文里，长征的时候没粮食，饿得吃皮鞋腰带是有记录的，可见吃皮的真实性。
第三类：其他。主要有干泥、白土、石头(山中石花)、木屑、燕泥、雁粪、骡粪等。食物列表行进到第三类，说明灾荒的不可控和社会的失控，看看动物粪便已成盘中餐，还有人会置疑吃尸体的真实吗?
再列举一些灾年“食谱”吧：
第一类、植物食谱
1.炸苍耳。苍耳大家小学课文里学过，野外很多，非常常见，壳坚硬多刺，挂在兔子身上到处乱蹿播种。
“苍耳，又名地葵，叶青白，类粘糊菜叶，茎叶稍间结实，比桑葚短小而多刺。其实味苦甘，性温。…………救饥：采嫩苗叶炸熟，换水浸去苦味，淘净，油烟调食。其子炒微黄，捣去皮，磨为面做烧饼，蒸食亦可。”
2.榆树皮(这条误解最多，大家的脑内印象都是灾民趴在树上直接啃，其实是有详细烹饪步骤的，看起来有多荒诞就有多无奈)
(1)“榆皮味甘，性平，无毒。救饥：采肥嫩榆叶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其榆钱，煮糜羮食佳，但令人多睡。或焯过晒干备用，或为酱皆可食，榆皮刮去其上干燥皴色者，取中间软嫩皮，锉碎晒干，炒焙极干，倒磨为面。……服之令人不饥……”大量食用榆树皮的后果是“人面黄肿”。(食物中毒和营养缺乏交织引发的中毒性水肿)
(2)“许多能食用的草根、树叶和树皮等，在食用之前需要经过复杂的浸泡、研磨、蒸煮过程，灾荒时期灾民不可能有如此复杂的制作过程，大多草草进食，因而导致身体肿胀，、发黑、大小便不畅，直至丧命。”
3.炸碱蓬叶
“咸蓬叶吃的人黑水箭穿”(食物中毒引发的严重腹泻)
咸蓬叶没有查到是什么植物，《农政全书》中有一种植物，“碱蓬：一种盐蓬。生水傍下湿地。……其叶味微碱，性微寒。救饥：采嫩苗叶炸熟，水浸去碱味，淘洗净，油盐调食。”
4.吃骨头
在山西绛州，“村庄之口粮”，大半皆系柿树皮、柳树皮、果树皮、麦糠、麦杆、谷草、草根，与死人之骨、骡马等骨碾细食之，杂有微搅米面者，不上十分之一。更有食尸骸者，且有畏官严究，不敢食他人之尸骸，而暗食同气连枝者(明确的食人记载，而且是亲人亲朋相食)，亦不复少”
5.吃干粪
灾荒主要发生在晋豫两地，为支援灾区，募捐善款，上海刻印了一批灾荒图说，劝募善人群力“济彼凶灾”。图说形式简洁直观地反映灾情。
下面是其中一幅《晋灾泪尽图》，“儿啖骡粪，得钱而哭”。
这幅图展现了一位客商在晋中灾区的亲身经历：“行至汾阳县境，见儿啖骡粪，惨淡殊甚。顾车中无一可食之物，因给以钱百余文，儿迟回不接，意似不甚欲得。告以钱可买食，车中苦无所有，儿乃嗷然而哭。”
小儿捡食骡粪，给他百余文钱而不愿接受，说明当时购买食物确实相当困难。钱不能食用，又买不到食物，只能挨饿，甚至因饥而亡。
02
以上前5种还算是灾荒前期的食材，灾荒继续持续，吃无可吃的时候，遍地饿殍，为求饱腹感，便发生了因吃土而丧命的惨剧。
(1)吃土的原因
“灾荒时期能吃上掺和其他东西的粗粮饼，不啻是活命的一种途径，但即使是这样的食物，对灾民来说都是一种奢望。就是食用完全由草根和树皮做成的食物，大自然也无法满足其要求。
植物受季节和生长周期的制约，无法满足四季饥民的需求。至交秋而草根、树皮采掘都尽，于是万无生理，研石作屑，和土成团，啖以果腹，乃医得眼前疮，挖去心头肉。”
(2)关于吃土的记录
① 光绪《续猗氏县志》序言中也记载：光绪三、四等年，道尽相望，饿莩载途，草根、树皮已食尽，只好以石粉、干泥充饥，“白土则并干泥当成饭餐。干泥面搅麦秕难吃难咽，吃一口满嘴里粘下一圈。咽一口噎的人低头合眼，下了肚儿就是大便艰难。出恭(上厕所)去难行哼声不断，只噘的面通红两泪不干”。
② 下面是其中一幅《晋灾泪尽图》“草树石粉，充饥致病”，描述了三个场景。
图中右上角二人，一人执铁锹，一人端石粉，衣着褴褛，汗流浃背，在山中采挖石粉(也称白土、观音土)，可能由于家人数日未进一餐，所以迫不及待想将挖到的“食物”运往家中。
图右侧两位成年人，赤裸着双脚，一个往容器中倒草根、树皮、石粉等原材料，一个捣磨。从其中一人的动作来看，由于身体已经羸弱至极，艰难地研磨“食物”。
图左中的三个人，一个满脸欢喜地捧着刚刚加工好的“食物”进门。另两人坐在椅中相互对视，其中一人望着自己胀得圆鼓鼓的肚子，满脸愁容;一人手指肿胀，无法适履，个个赤裸着双脚。严重者如图中坐着的二位，已无法自由行动。
饥荒期间，人们食用石粉、草根、树皮是极为普遍的现象。在食用的各种树皮中，榆树皮最佳，草根则是以蔓菁最好。
更有“山乡间有石中之粉，形类滑石，名曰观音粉，为其救苦救难也。”然而食用石粉，不能消化，也不能排泄，最后致食用者肚胀而死。”
我们对饥饿很多是凭空想象的，虽然对其中的艰苦困难报以了极大的悲悯，但对细节的想象和现实差了太多。笔者老家是河南的，年少的时候没少听当地老人“讲古”，下面是一些简要的梳理：
首先，大饥荒的时候，只要能走得动，就是需要出去觅食的，找到食物，也是可以烧柴做出来的。
1942年的时候，村民为了背观音土，可以往返六十里地。贫苦百姓家用清蒸法，观音土要和野菜起制，先把观音土筛细了，添水，与野菜一起揉成一个团子，蒸熟，像吃窝窝一样咽下去。
还有一种制法，是油酱烹烧，富户才干这种事。清末杭州被困时期，城内能吃的都被吃光了(包括草和树皮)，到最后，“乏食者搬取(观音土)而回，以油酱烹烧，其味大可适口”。
树皮的吃法通常也不是直接就啃，饿绿了眼的人才那么干。人们都是先扒树叶，树叶扒光了，才扒树皮。树皮得去掉老皮，留下嫩皮，再蒸煮切段，晒干后磨成细粉。野菜根洗干净，热水焯一下，切碎成细末，与树皮糊一起捏成菜团。
树皮也分好吃不好吃，好吃的滋味只能说不差，难吃的则十分苦涩，比如说杨树皮。差劲的树皮能把人胀死，到肠里屙不出来，饿极了再吃东西，久而久之就憋死了
观音土也是这样的，食之令人饱腹。
利用的就是观音士涩肠的作用。现在有一种止泻药叫“蒙脱石散”，吃一丁点就令人感觉腹中胀满。
土在肠胃中凝滞不前，根本拉不出来，只能双方互掏，到最后掏不出来的结果就是肚子鼓胀得像个小西瓜，敲起来十分坚硬，这时候就该死了。
袁隆平在《上级“便函”保护了我和杂交水稻》一文中提到：“1960年，全国闹大饥荒，我亲眼见过有人饿倒在路边、田坎上，有的是吃"观音土’不消化撑死了。
观音土不是说吃了就会坠死、胀死，少量吃是没事的，很多人靠吃观音土撑过来了。蒸观音土吃的确可以续命，但吃久了肯定胀死。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吃这个。
为什么明知最好别吃还吃呢?因为不吃死得更快。
03
吃人。这部分内容最为触目惊心，为保护大家的心理，我不详述，有想继续追查真相的推荐自己翻阅《丁戊奇荒》。只是希望给提问者和浏览答案的阅读者们一个佐证，证明这种惨剧确实发生过。
出自《晋灾泪尽图》“客居新丧，噤不敢哭”
“有南人客某县，妻死将敛，其友戒勿哭泣。因厉举夺尸分啖近数则，遂秘不敢发，深夜率亲丁埋于后院。又有新死浅葬者，翌日视之，已为人掘而碎割，惨痛无措，乃拣拾残骨，囊盛以归。”
这是因为害怕饥民们抢夺尸体食用，而不敢举办丧礼和哭泣哀悼的景象。亲人去世后，赶紧掩住门窗不让人知道，更何谈嚎啕大哭举哀办丧。只敢在深夜将尸体偷偷埋在后院，连出门去坟地都不敢去。
抢夺尸体而食，在当时十分猖獗。入土为安的亲人，再去坟上看，已经尸体不复在。这种情况已成普遍。凄惨情景，好不酸楚。
更不谈书中记载的翁中装肠;爨人食子;鬻妻为奴;贩女弃儿;路过城市整个城市静默无声，街道遍布饿死的人尸;村里人饿死，家人无力收尸，任其在隔壁房间腐烂，蛆虫满地;外地南方人驱车路过晋乡，『风动尘飞，蓬松乱卷，妇女之髻，长者男人发辫也。』
——饿死的到处可见，无人收埋，头发从腐败的头皮上脱落随风乱飘。种种惨状，余华的《活着》、电影《一九四二》都有描述。
这么赤裸裸地回答，不是为了揭历史的短，戳痛处，也不是为了博关注。而是这些真相现在已经被人遗忘，被人忽略。很多朋友不知道我们的祖辈们经历过这种惨剧，更对吃奇奇怪怪的东西表现出一种不屑和质疑。
这种不屑和质疑会使人在生活中享受得心安理得，浪费粮食浪费得心安理得，对他人的不幸逐渐麻木，也就对自己失去了自我勉励的动力。而最严重的后果，是对严肃问题失去了思考能力。
《丁戊奇荒》这本书记载的距离我们最近的一次历史特大灾荒——多大呢，基本属于有文可靠的有记录的灾荒的前十吧。不要否认，古代的惨剧真的很多很多很多，这个能挤前十已经很严重了。
光绪初年，山西晋南、晋西、晋北因为气象异常，连续的干旱、涝灾引发粮食欠收，逐渐经过三年反复积累形成大规模持续灾荒，后逐渐蔓延到河南。
地荒人弱，造成了次生的狼灾鼠患，动物侵扰人类，干旱又引发了蝗灾，导致反复饥荒，瘟疫疾病传播，这场噩梦整整持续了六年(光绪元年至光绪六年)。
因为这次灾害顶峰在1877年、1878年(光绪三、四年)，情况最惨烈，这两年的阴历干支纪年为丁丑、戊寅，所以被称为『丁戊奇荒』，根据灾荒发生的地理位置，也被称为『晋豫奇荒』、『晋豫大饥』。
而这次大灾荒，至今不过一百四十年。什么概念，清帝退位到改革开放也就66年。两个甲子就是我们距离这次灾荒的距离。
我们以为的是历史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煌煌天国、外邦来朝。但当我们把目光投射到历史的角落，抛开那些镶着金边的英雄传奇和文人典故，看看那些在战乱中、灾荒中、外族入侵的乱世中每天焦虑着怎么活下来的平民时，我们才能知道我们祖先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艰难无比的生存史。
而你我，全部是这台历史巨轮无差别碾压后的幸存者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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