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在腾跃科技工作了七年。
七年，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出门，坐同一班公交车，在同一个站台下车，走过同一条人行道。
那条人行道上的地砖有几块松动了，下雨天踩上去会溅出水来，他记得清清楚楚。
终于有一天，他被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HR总监张琳，一个是他的主管李志鹏。
张琳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她把手放在文件上面，像是怕被风吹走。其实会议室没有风。
“公司业务调整。”
张琳说话的时候看着方明远，但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把椅子或者一张桌子。
“你的岗位取消了。”
方明远站在那里。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到妻子上个月也丢了工作，想到房贷还有二十三年，想到女儿明年就要上小学了。这些事情都堵在他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李志鹏坐在旁边看手机。方明远瞥见他在刷短视频，屏幕上一个女人在跳舞。
“交接期一周。”张琳冷漠地说道，“系统权限今晚关。”
方明远点了点头。
他走回工位。那张桌子他用了七年，桌面被他的手臂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地方。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三本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摔破一个角。一包没拆封的饼干。
窗台上那盆绿萝他养了三年。他想了想，伸手去拿。
“公共区域的不能带走。”行政的人站在门口像审视犯人一样盯着他。
方明远把手收回来。
保安老王帮他推开门。外面在下雨，雨很大。雨打在纸箱上，很快就湿了一个角。
“小方。”老王冲他摆了摆手，“往后好好的。”
方明远嗯了一声，钻进了雨幕。
半个月后，方明远在招聘软件上看到了自己原来的岗位。工资比他在的时候少了两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妍是以前和他坐隔壁的同事，两个人一起加过很多班。
消息里只有一个链接。
方明远点开。是腾跃科技的内部公告。标题很长，方明远读了一遍，没记住。他又读了一遍。
公告说，技术部用七年客户服务数据训练了一个AI客服模型。这个模型学习了前资深客服专员方明远的语言风格、问题处理逻辑和情绪管理策略。
方明远看着“情绪管理策略”这个词。他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这些词。
公告下面有截图。一个卡通头像，旁边写着“客服助手小明”。客户发了一大段话投诉，AI回了一句。
那句话是这么写的：“特别理解您的心情，这事儿我帮您捋一捋，咱们一步步来。”
方明远盯着这句话。
这句话是他说的。不是原话，但就是他说的。
他在腾跃七年，跟无数个客户说过这句话的无数个版本。先顺着客户的情绪往下走，再把问题拆开，一点点解决。这是他用七年时间学会的。
截图里还有一个提示框：本次服务满意度100%。
方明远继续往下看，公告里还有一段话。
“方明远在职期间，积累了大量沟通数据与实战案例。这些既是他个人工作的成果，也是公司宝贵的无形资产。借助AI技术，我们把一个人的经验，转化成了整个团队的能力。我们的这个AI客服新模型实现了不会疲劳，没有情绪波动。”
方明远放下手机。窗外雨还没停。他租的屋子很小，只有十平米，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雨点砸在玻璃上，声响格外清晰。
他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晚。被客户骂到难堪，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一字一句回复消息。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全是自己一笔一划记下来的——哪句话不能说，哪句能让客户消气，哪句一说就会火上浇油。这些分寸，都是他一次次碰壁、一点点试出来的。
而现在，这些东西有了个新名字：训练数据。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志鹏的电话。响了三次。接了。
“明远啊。”李志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去哪高就了，有什么事吗？”
“李哥。用我的数据训练AI，问过我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事我咨询过法务了。”李志鹏说，“在职期间产生的工作数据，版权归公司。劳动合同第十七条第四款，你可以翻一翻。”
方明远没有翻。他知道那本合同放在哪里。搬了好几次家，那本合同一直在。在一个塑料袋里，和户口本、毕业证放在一起。
“换个角度想。”李志鹏说，“这说明你的价值被公司认可了。技术部选的是你的数据，不是其他人的。你工作做得好，哪怕你离开了，公司还是拿你当标杆。”
方明远没有说话。
“它用我的方式说话。用我的经验。不领工资，不交社保，不请假。”
李志鹏叹了口气。
“明远，你这想法就钻牛角尖了。技术发展，总有些岗位会被替代。时代的大趋势，我们要拥抱变化。”
拥抱变化。方明远记得这四个字。去年公司裁掉整个文案策划部的时候，全员邮件里写的就是这四个字。那封邮件也是张琳发的。
电话挂了。
方明远坐在床沿上。雨还在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那条公告一遍。又看了一遍。
两个月后，周妍又发来消息。
小明1.0上线之后，客户满意度确实上去了。一个人一天接两百个电话，到下午脑子就是木的，说话都说不利索。AI不会。AI同时跟三千个人聊天，每一句都一样耐心。
然后她说了另一件事。
老张被裁了。走的第二天，技术部宣布要上线老张2.0。
陈姐被HR叫去谈话，让她把手头的供应商沟通记录全部整理成文档。陈姐说，这是要给谁用。HR说，公司需要。
方明远握着手机。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裁人。是收割。
走一个人，就把他的东西留下来。语气，经验，说话的方式，怎么判断事情，怎么跟人周旋。全部拆开，标注，训练，复制。变成一个个不会累不会问不会走的东西，放在服务器里，替公司赚钱。
而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抱着纸箱走进雨里。
三个月后，方明远找到了新的工作。
面试的时候，对面的人问他，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方明远说，拥抱变化。
对面的人笑了。方明远也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的是，他想起了那盆绿萝。养了这么久，说不能拿就不能拿了。
他想起了老张。老张在腾跃干了九年，走的时候连个告别都没有。第二天他的数据就上线了。
他想起了公告里那句话：“不会疲劳，没有情绪波动。”
可是方明远会疲劳，也会有情绪波动。
他会在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这个月的房租，想母亲的药费，想女儿明年上小学的事。
他会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问工作顺不顺心，他说挺好的，都挺好的。
他会在路过腾跃那栋楼的时候走慢一些，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慢一些。
机器不会。机器只负责像他。但是，机器又不像那个会累会难过会偷偷高兴的方明远。
很快就到了年底，腾跃科技开年会。CEO站台上，宣布公司的AI员工矩阵入选了年度人力资源创新案例。大屏幕上亮起来。小明1.0。老张2.0。陈姐2.5。三个头像排成一排。灯光照在上面，有点像公墓园里并排的墓碑。
CEO举起酒杯，慷慨激昂，“员工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
台下的人鼓掌。没人往窗外看。
窗外下雪了。雪落在写字楼的玻璃上，雪落在窗台角落里的那盆绿萝上，雪还落在方明远以前每天会走过的那条路上。
城市另一头。方明远坐在新工位上。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杯咖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第一天别紧张。
方明远点点头。他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
弹出来一个窗口。欢迎使用AI办公助手。我是您的新同事。我会学习您的工作方式，帮您提升效率。请开始您的工作。每一分钟，我们一起成长。
方明远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窗外雪还在下。越来越大。
*作者：嗣文，应用经济学硕士研究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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