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九霄云宫深处,“天上人间”酒肆,鸟语花香,仙乐袅袅,鲁迅和郭沫若两位文学大家,点了六个精致小菜,要了一觚“女儿红”,上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坐吃坐喝。
席间,郭沫若从笔挺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鹅城早报》:“先生,您看!特大新闻——鹅城去年反腐又有重大突破!”鲁迅接过报纸一看,只见头版头条红字大标题赫然登着:鹅城反腐再创历史新高!正文这样写道:
“鹅城共和76年,都察院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反腐答卷:通过匦检、直诉、风闻奏事等多种形式,接收信访举报416.8万件次,较共和75年的356.3万件次增长16.9%;处置问题线索263万件,较上年217.5万件增长20.9%;立案总数达101.2万件,较上年87.7万件增长15.4%,反腐监督网越织越密、越扎越紧。
在“打虎”层面,从二品及以上官员立案115人的数据,创下近年来新高。从职级分布看,从四品官员立案5016人,较上年4348人增长15.4%;正七品立案4.1万人,较上年3.5万人增长17.1%;正八品立案13.7万人,较上年12.1万人增长13.2%;保正、甲长、乡约等立案9.1万人,较上年10.4万人有所回落,正在形成“打虎、拍蝇、猎狐”多管齐下、全域覆盖的反腐格局。”
“开贞先生,你怎么看这件事情?”鲁迅将报纸放在餐桌上,吃了一口菜,喝了一口酒问道。“先生,我为此专门做了一首新诗——唤作《万钧雷霆滚滚来》,班门弄斧了,还请先生雅正!”
鲁迅停杯罢箸,摊开郭沫若递过来的纸张,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万钧雷霆滚滚来
青沉沉的大地啊,波涛在汹涌,潮向东方!
光芒万丈地,将要出现了哟——新生的晴朗!
天穹中的阴霾都已笑得来火一样地消散!
我恨不得,把我眼前的污浊一概涤荡!
出现了哟!出现了哟!耿晶晶地白灼的利剑
从我两眸中有无限道的金丝向着正义飞放。
雷霆哟!我背立在旷野中紧觑着你。
雷霆哟!你不把这寰宇震得个通透,我不回去!
雷霆哟!你请永远悬在我的头顶,不使退转!
雷霆哟!我眼光背开了你时,四面都是昏暗!
雷霆哟!你请把全部的蛀虫照成焦黑的灰烬!
雷霆哟!你请把全部的贪念照成些金色的浮沤!
雷霆哟!我心海中的积郁也已笑得来火一样地鲜明了!
雷霆哟!你请永远倾听着,倾听着,这山河间澎湃的怒涛!
鲁迅看完未置可否,只说一句:“开贞先生,今日有些醉意,不能妄语,明日差人书函回复,可好?”“行,就依先生!”,郭沫若爽快地应道。
次日,郭沫若收到鲁迅先生差人送来一封信笺,拆开一看,是一篇白话微型小说《捕虫说》:
街角新开一爿饭铺,粉墙刷得煞白,却偏在当眼处悬了张告示,墨迹淋漓地嚷着:“本馆计擒鼠三百,毙蟑三千,诛蝇五万。”过往的人瞧着,先是一怔,继而便有各种神色在脸上漾开了。
这景象原是极寻常的,我却总觉得里头藏着些别的什么。掌柜的挺着胸脯站在柜台后,油光光的脸上写着得意,仿佛那纸上写的不是虫鼠的数目,倒是武松打虎的勋绩。大约在他看来,这些数字便是金字招牌,比什么“味美价廉”、“童叟无欺”更来得响亮。然而我疑心,倘若后厨本就是个干净去处,又哪里来这许多战果可陈呢?这倒令我想起古时候的酷吏,先纵了匪患,再去剿灭,便好邀功请赏。自然,掌柜的未必有此深谋,不过是新式的“聪明”罢了。
奇怪的是,店堂里竟坐着不少食客,神色泰然地举箸,偶尔还向那告示投去赞许的一瞥。我便更不解了。莫非人到了饭铺子里,关心的不是饭菜的滋味、食器的洁净,倒是掌柜的除害本领么?后来听得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对同伴道:“此店管理有方,数据翔实,是科学的。”我方有些了然。原来在这些先生眼里,那告示竟成了一纸“科学管理”的证书了。至于这“管理”本身是否滑稽,譬如医生将治好的病人数目刻在门上夸耀,他们是无暇细想的。大约这便是“现代”的看法罢——数字成了菩萨,只管磕头便是。
但也有些短衣主顾,搓着手,低声叹道:“除得这样多,可见先前是怎样的光景了!”这话是朴素的,却似乎更近于真实。可惜他们的声音,总被堂倌响亮的吆喝与碗碟的碰撞声淹没了。
我于是想到,倘若一家饭铺,不将力气用在采买、烹煮、洒扫这些本分上,反把捉老鼠、打蟑螂当作丰功伟业来张扬,这本身便是一件极可悲哀的事。这悲哀,又不独在这爿饭铺。你看那满街的招牌,有多少是在标榜着自己做成了“本该做的事”呢?这标榜本身,便是一面镜子,照出些平时看不见的灰尘来。
更可叹的是看客。有人见了告示便吓得走开,这倒是正常的;偏有人肃然起敬,甚而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来,便很需要一番琢磨。这骄傲大约有两层:一层是觉得自己独具慧眼,寻着了这样一家“肯公布数字”的诚实店铺,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另一层,则是将自己也暂时划入了那“科学”与“管理”的体面世界里,虽只花了几枚铜元吃一碗面,精神上却已与戴金丝眼镜的先生们同坐了。这便是“精神胜利法”的新模样,阿Q若活在今日,大约也要来吃一碗面,并且觉得“我们掌柜的”很能干的。
这饭铺能否开得长久?我是不敢妄断的。在这世上,荒诞的事往往比正经的事活得还结实些。只要还有人肯为那纸告示走进来,掌柜的腰包便是鼓的,他自然有理由继续他的捕虫大业,甚至明年还要添上蚊蚋的数目。至于抵制,那是需要众人一齐睁开眼,并且从喉咙里发出同一个声音的。眼下堂里堂外,各样的声音还太杂。
我走出店门,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白墙上的黑字。暮色里,它们像无数攒动的虫蚁。不知怎的,我忽然记起乡下人扫墓,总要将坟头修得格外齐整,仿佛那整齐便能抵得过生前的冷暖似的。
郭沫若看罢,良思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先生洞若观火,入木三分!”
【文/jyk_123,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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