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围猎中的城市——李静买房
李静快步穿过清晨的街道，脑后利落的马尾划着冷静的弧线，旋即切入那片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阳光透过明亮的塑料顶棚，在湿漉漉的地面和鲜嫩的蔬菜叶上反射出生机勃勃的光泽。嘈杂的叫卖声、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声、剁肉剔骨的咚咚声，交织成一部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
在这嘈杂中，几个摊主凑在一起闲聊。
“望湖园区三期，那可是真正的学区房！”一个正在整理水灵青菜的摊主热情洋溢地宣传着，仿佛在推销自家刚到的鲜货，“小孩上学一步路不用多走，能省多少心！”
旁边卖干货的摊主凑近些，压低声音添了几分神秘：“医院、大商场都在旁边！我小姨子在那儿卖楼，内部认购都快抢光了，开盘就得靠抢！”
另一个摊主摇摇头，面露难色：“好货不便宜。那价格，吓人。咱这得卖多少斤菜才够一平米？”
“学区房会保值，再贵也值得！”第四个摊主语气笃定，带着看透世情的从容。
不远处的鱼摊前，李静刚称好一条活鱼。鱼尾还在无力地摆动，鳃部徒劳地开合，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手里捏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旧钱包，耳朵捕捉着摊主阿姨们的议论。
“学区房会保值，再贵也值得……”那句话像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她感到思绪有些紊乱，不自觉地轻声重复：“学区房……才会保值……”
***
李静回到拥挤的出租屋，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张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广道药业”一路飘红的K线图，那刺眼的红色，映亮了他眼中的渴望。
她推门进来，看似随意地提起：“今天买菜，听好几个摊主阿姨们都在说望湖园区三期的房子。”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回荡起过往争吵的余音——张晨曾吼过：“妇道人家月薪数千能按揭，我们不能？你想让孩子也在出租屋里长大吗？”
张晨立刻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望湖园区？学区房！”他几乎是弹起来，凑到李静身边，“我早就关注了，一直没敢跟你提。”
李静叹了口气，现实的沉重压过了瞬间的恍惚：“位置和配套是没的说……就是价格太吓人了。”
张晨迅速翻出计算器和被他揉得有些皱的宣传页。计算器没电了，他用力拍打几下，屏幕才幽幽地亮起，像一个不情愿的预言家。
“房价250万。”他手指飞快地动着，“我们积蓄差不多有100万，让爸妈也挤一挤，首付一半，125万没问题……贷款125万，三十年，月供八千左右。”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125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然而，对这个靠着工资的家庭而言，这已是无法承受之重。
李静眉头紧锁：“八千？要不……看看便宜地段的二手房？就不用背债了。”
“怕什么？”张晨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强撑的豪迈，“我这几年的年薪都有三十万光景，压力不大的！咬咬牙，三五年就能提前还清！买二手房，又不是学区，小孩读书接送也不方便，将来后悔都来不及！要买就一步到位，这是一辈子的事！”
他指着宣传页上华丽炫目的楼盘效果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我还有一张底牌……广道这股票顺利的话，提前两年还贷也不是不可能！”
李静忧心忡忡：“可借贷……我心里总不踏实。像背了一座山……”
但“学区房保值”那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成了说服自己接受这份沉重的、看似合理的退路。
***
夜晚，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出租屋的简陋包裹在一片柔和的假象里。李静犹豫地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张晨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明哲哥，望湖园区三期的房子，两万五一平，你觉得怎么样？”李静的声音带着试探。
电话那头，陈明哲的声音冷静得近乎疏离：“250万买100平？李静，你要知道，当初东江房产买这块地时极便宜，每套毛坯房成本价也就在25万左右。从投资看，不能买。”
李静仍抱着一丝希望追问：“那……自己住呢？”
“李静！”陈明哲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那不是房子，是一张卖身契！它会逼着张晨去走捷径，会逼着你去求别人！你们未来二三十年的选择，都会被这月供绑架！你知道这250万里，有多少是土地财政、金融杠杆、预期泡沫吗？你们不是在买房，是在认购这个城市的系统性风险。”
李静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中充满了疑惑。这是她第一次对陈明哲的判断产生了明确的怀疑。二十五万买房？在这座城市？这怎么可能！
这时，张晨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好了，专家意见听完了。二十五万买房是不是天方夜谭？明天周末，我们先去看看，不买也行！”
然而他们都明白，许多人一看便会迷上这样的楼盘。当缺乏清晰的价值判断时，从众便成了最省力的选择，而这股潮流的引力，往往超乎想象。
***
售楼处的样板间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的梦境。专业设计的光线柔和地洒满每个角落，光洁的灶台、质感细腻的壁纸，每一件装饰都摆放得恰到好处。李静和张晨穿梭其中，手指小心地拂过那些梦寐以求的家居陈设，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客厅一角的鱼缸里，一条名贵的金鱼静止不动，姿态优美却如同标本，美好而无生气。他们的瞳孔中映照着样板间璀璨的灯光，那光芒几乎要满得溢出来。
回家的车上，张晨兴奋难耐，把谨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指着手机上依旧坚挺的广道药业K线图说：“看到没？广道一直在涨！这就是实力的象征！等它再翻一番，咱们直接把对面那套大的也买了！”
为促成决心，他不惜虚张声势，描绘着海市蜃楼。
而李静的脑海里闪过样板间里的那一幕：一位衣着优雅的母亲翩然走过，身边的小女孩穿着挺括的私立学校制服，正用纯正流利的英语与平板电脑对话。那画面像一则精美的广告，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目光从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收回，落在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是自己孩子在出租屋略显凌乱的客厅里，穿着廉价的普通衣服，对着镜头憨笑。
“别人的孩子已经站在了罗马，而我的孩子，连通往罗马的路都找不到……”这个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种尖锐的愧疚，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张晨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幻想中：“有了‘望湖”的房子，咱们孩子也能上那边最好的实验小学。现在，好的老师都集中到城里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拧紧了她心中那根名为“母亲责任”的发条。李静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最后的犹豫与挣扎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她轻声，却异常清晰地说：
“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买望湖园区吧。”
车窗外，城市流光溢彩的光影飞速掠过，映在她坚定而空洞的瞳孔里，像一场奔赴未知的逃亡。
两天后
签约中心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李静握住笔的手停顿了片刻，那支笔杆很轻，此刻却重若千钧。她起身走到阳台，做了个深呼吸，望着楼下车水马龙、迷人眼目的街景、不远处的实验小学。回头时，她看见张晨兴奋又带着恳求的期待眼神。终于，她走回去，在合同的末尾，右手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家，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墨水弄脏了指尖，那一点墨渍，怎么用力擦拭也去不掉痕迹。
城市似乎日趋喧嚣。而即将落下的夕阳将城市的远郊渲染得空旷、无声、静寂。
***
购房签约几个星期后，他们期待已久的房子，终于可以入住了。
深夜的新家里，家具还未完全到位，显得有些空旷。李静独自一人将那份厚重的房贷合同郑重地放在餐桌正中央。周围摆上存折、工资条、名片。像在布置祭坛。而祭品，是他们尚未展开的未来。她凝视着这堆象征着他们全部未来、命运的纸片，久久一动不动。
她的身影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像一个在祭坛前献上全部祭品的祭司。而祭品，是他们未来数十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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