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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传志:《草木魂》第9—10

字号+作者:郭传志 来源: 红歌会网 2026-01-16 12:15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第九场:自强之路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李秀珍家的堂屋,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碗筷刚刚收拾好,还残留着一点家'...

  场:自强之路hUf品论天涯网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李秀珍家的堂屋,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碗筷刚刚收拾好,还残留着一点家常饭菜的温润气息。hUf品论天涯网

  一个微微佝偻、迟疑不决的身影,出现在虚掩的门外,朝着里面张望。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正拿着抹布擦拭桌面,抬眼望去,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门口。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hUf品论天涯网

  他伸手扶住门边那位比两年前更加干瘦、脸上交织着深重焦虑与一丝渺茫希望的老人。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站在门槛外,看见学贵,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hUf品论天涯网

  “学……学贵……可算……可算是找到你了!” 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林学贵的手臂,那手冰凉,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怕啊……怕再晚上几天,我就等不到……等不到这一天了……”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连忙将他扶进屋,让他在最靠近炉火的椅子上坐下,手指已经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老人伸出的、皮肤松弛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心头骤然一沉。hUf品论天涯网

  “慢慢说,石伯,不急。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坐下,喘了几口粗气,仿佛这段山路耗尽了所剩不多的力气:hUf品论天涯网

  “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回来了……我走了大半天山路,歇了不知道多少回……学贵,你师傅他……”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先滚了下来,沿着深深浅浅的皱纹沟壑流淌,“他……他是个好人啊,怎么就走了那条路……”hUf品论天涯网

  他抹了把脸,混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林学贵脸上,充满了依赖与绝望:“你师傅进去后,我……我就断了药。医院开的那些西药片、胶囊,吃了更难受,胃里像烧,又吃不下东西。我心里头……心想,完了,刚见到点光亮,天又黑透了……要不是你师傅之前给我打下的那点底子,硬生生扛着,我这条老命,怕是早两年就交代了……”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已搬来一个小木凳,坐在他对面,保持着倾听和诊察的姿态: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您现在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您仔细跟我说说,越细越好。”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用颤抖的手按着心口下方的位置,那里仿佛藏着一块冰冷的巨石:hUf品论天涯网

  “饭……勉强能咽下半碗,这里就堵得死死的,又胀又痛,像压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透不过气。夜里……更是痛得醒过来,一身一身的冷汗……我晓得,是里头那东西,又长大了,不让我安生了。”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不语,再次示意他伸手,这次搭脉的时间更久。他微微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全部心神都仿佛沉入指尖,去聆听那皮肤之下,脉搏深处细微的、关乎生死的搏动与厮杀。hUf品论天涯网

  他指腹下的皮肤,老人的脉搏跳动得极其微弱而紊乱,尤其在关脉部位,似有似无,如游丝将断。hUf品论天涯网

  他又让石伯伸出舌头:舌质暗紫,犹如陈年瘀血,上面覆盖着一层厚腻而灰暗的苔,像潮湿沼泽里孳生的霉斑。hUf品论天涯网

  再看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萎黄,毫无血色光华,但仔细看,眼底深处尚存着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神采——那是胃气未绝、一线生机犹在的迹象。hUf品论天涯网

  这一套“望闻问切”下来,不过短短几分钟。林学贵心里已然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师傅当年辨证精准,打下的治疗基础依然在顽强地发挥着最后的作用,但时移世易,病人体内的“痰”与“瘀”这两种邪气勾结成的“势”,经过两年中断治疗,又卷土重来,形成了更顽固的堡垒。更棘手的是,石伯年事已高,这两年饱受病痛与精神折磨,自身的正气(免疫力、修复力)已衰败到了悬崖边缘。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松开手,睁开眼,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别怕。病根还在老地方,咱们以前认识它,现在照样认得。邪气是反扑了,但咱们还有法子治,还能把它压回去。”hUf品论天涯网

  他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包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早已配好的草药——那是他出狱后,一边研读师傅手稿,一边反复推演石伯病情可能的发展,利用篱园里残存和后来补种的药材,提前精心配伍备下的。但此刻,对着其中最关键、也是药性最猛的一味“先锋”药材,他心中再次掠过一丝犹豫。这味药在方中如同冲锋陷阵的将军,药力峻猛如烈马。师傅临终前曾反复叮嘱:用好了,它能冲开最顽固的淤堵,为后续药力打开通路;用差了,或剂量稍有偏颇,它狂暴的药性可能反伤五脏,踏破藩篱,后果不堪设想。这三钱药的增减取舍,便是驾驭这匹烈马手中缰绳松紧的那毫厘分寸。松一分,冲劲不足,无法破局;紧一分,恐失控伤身,前功尽弃……他在里屋的阴影里静立良久,脑海中闪过师傅诊病时捻须沉思的画面,最终,对病情的整体判断压倒了那一丝谨慎的犹豫。他决定,按照自己最初推演出的、相对大胆的方案来。hUf品论天涯网

  于是,他拿着药包走出来,交到石伯颤抖的手中:hUf品论天涯网

  “这五付药,您先拿回去。按我写的方法煎服,一天两次,饭后温服。三天后,我上山去您家看您,根据服药后的反应,咱们再调整方子。”hUf品论天涯网

  石伯用那双枯瘦得如同老树根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包并不沉重的草药,却仿佛接住了千钧重的希望,声音哽咽: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这、这多少钱?我……我家里还有几只老母鸡,还有……”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轻轻按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hUf品论天涯网

  “不提钱。石伯,您是我师傅用心救过的人。师傅要是知道我今天没管您,他在地下才会真怪我。”hUf品论天涯网

  送石伯到村口的老樟树下,看着他拄着树枝,一步一顿、背影蹒跚地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林学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山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独立面对师傅留下的、如此沉重的重症患者。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真实地压了下来,但同时,血脉里那股承袭自师傅的、沉静如深海却又蕴含着无穷决断力的东西,也在这压力的催生下,彻底地苏醒、奔涌。hUf品论天涯网

  信步走回,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池塘边那两棵巨大的老樟树下。hUf品论天涯网

  他仰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依然苍翠的枝叶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晃动的金色光斑。两棵树的树冠在高空舒展,枝叶几乎相连,形成一个天然的、生机勃勃的穹顶。主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深纵,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两树之间,相距约六七米,不远不近,恰似一对沉默守望的巨人。hUf品论天涯网

  他绕着两棵树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冰凉的树皮,目测着树干的高度、枝杈的分布、间距的尺度,心中飞速地进行着计算和构画。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狂野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炙热地灼烧着他的思绪:若能在两树之间,凌空架起一道横梁,以这两棵百年古树为天然巨柱,在这离地数米的高处,建造一个属于他的、悬于天地之间的家……hUf品论天涯网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血液奔流。但短暂的激动过后,冷水般的现实浇了下来:树,是属于生产队集体的财产;树下的土地,是公家的。更重要的是——秀珍会怎么想?尚未一个法律认可的家。树上筑巢,听起来像野人的传说,她能接受吗??hUf品论天涯网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秀珍家的方向,快步走去。hUf品论天涯网

  李秀珍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被褥,用力拍打着,让棉絮蓬松。看见他回来,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闪。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没察觉她细微的异样,进门便直接说道,语气诚恳,带着点急切: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下午有事吗?要是走得开……咱们去趟县里的民政局!”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一怔,手里的晾衣夹差点掉在地上。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看着她,目光坦荡而坚定:“把证领了。我想……给你,给小芳,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也给咱们,一个真正踏实的、法律承认的家。”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望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却缓缓摇了摇头,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hUf品论天涯网

  “刚才……你出去的时候,镇劳动局来电话了,让我去取这个。”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是释然,也是积压多年的辛酸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我家伯福……的工伤赔偿……拖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批下来了。”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愣住了,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工伤认定及赔偿决定通知书》。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重逾千斤。几年的奔波、上访、哀求、绝望……所有的画面似乎都凝固在这几行铅字里。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挚的痛惜:“好事……伯福在天之灵,知道这笔钱终于能落到你和小芳手里,也能安息了。可惜了,他那么实诚、那么肯干的一个人……”hUf品论天涯网

  李秀珍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是赔偿终于到位的释然,更是对亡夫无尽的思念与心酸。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沉稳而有力:“走吧。今天,咱们去把该办的事,都办了。”hUf品论天涯网

  接下来是值得纪念的画面:hUf品论天涯网

  县民政局略显陈旧的大厅里,简单的红色背景布前,两人并肩端坐在两条并排的椅子上。没有华丽的衣服,林学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李秀珍是一件素净的格子衬衫。相机快门“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亮起,瞬间定格。他们没有像多数新人那样露出标准的微笑,只是紧握着彼此的手,眼神认真而庄重地望向镜头,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宣誓。hUf品论天涯网

  办事柜台前,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暗红色、封面烫金的小本子。两人各自接过,指腹不约而同地、轻轻地摩挲过封皮上凸起的国徽纹样,感受着那微凉的、坚实的质感。hUf品论天涯网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台阶上停下脚步,翻开手中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看着照片上并肩的两人,看着那代表法律认可的鲜红印章,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刻深深镌刻进生命里。hUf品论天涯网

  去往镇小学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一开始是沉默的,只有脚步声。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两人的手,在摆动中自然而然、越来越紧地牵在了一起。没有言语,但那交握的力度,诉说着一切。hUf品论天涯网

  小学外墙的花坛边,他们并肩坐着,等待放学的铃声。李秀珍将头轻轻靠在林学贵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头,那本红色的证书,被她紧紧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hUf品论天涯网

  李秀珍的声音极轻,像梦呓,又像叹息:“三年了……东奔西走,提心吊胆……好像直到今天,直到拿着这个,心里头才觉得……终于靠岸了。”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嬉戏、无忧无虑的孩子们,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沉稳如磐石:“嗯。往后,不管风雨多大,路多难走,咱们一起扛。”hUf品论天涯网

  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孩子们如同欢快的小鸟,从各个教室门里涌出。小芳远远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背着书包飞奔过来,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喜悦。hUf品论天涯网

  一家三口,大手牵着小手,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归家路上。三个人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亲密无间地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hUf品论天涯网

  另一个世界里hUf品论天涯网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大部分光线过滤在外,使得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内部氛围格外压抑,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权威感。常局靠在高背真皮座椅里,手指节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亮的实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赵科长垂手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终于停下敲击,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hUf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那个秘方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这么长时间,总该有个像样的说法。”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身体绷紧了一下,谨慎地回答:hUf品论天涯网

  “报告常局,方子已经请了好几位省里有名望的老中医和药材鉴定专家看过,从笔迹、用纸、药名配伍的古法来看,方子本身……应该不假。至于上面没有标注具体剂量,几位西医专家认为,这对于我们计划中的提纯制药路线来说,几乎无影响。”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挑了挑眉毛,身体微微前倾:“哦?这么说,提纯出来的药,效果会比原来的汤药更好?”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斟酌着词句:“西医专家组的思路是,提取出方中的有效化学成分后,最好能制成静脉注射针剂,定位为新型的‘中药靶向抗癌药’。但他们也坦率承认,复方中药的成分极其复杂,相互作用机制不明,提纯后得到的究竟是单一化合物还是混合物,能否保持原方那种整体的、协同的治疗效果……都是未知数。而且,直接静脉给药带来的过敏或毒性风险,会比口服汤药大得多,需要先做动物试验。”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听到这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hUf品论天涯网

  “提纯?靶向?去年我鼻子大出血,血流不止,西医用了各种止血药、填塞,折腾了一个星期没有止住,不如一个老中医三帖药下去,血就止住了,人也清爽了。他们这套东西,对付癌症这种复杂至极的病,我看,未必比得上人家千百年千锤百炼、讲究整体调理的复方汤剂。”hUf品论天涯网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话锋直指核心:hUf品论天涯网

  “当初费这么大劲要这张方子,就没想过完全照搬西医那套‘提纯’的死路子。我们要的,是能直接用的、现成的、经过验证的‘武器’!懂吗?”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额头上的汗更明显了,他擦了擦:“是,是……但方子上没有写每味药的剂量,这对提纯关系不大,但如果煎汤药给病人喝,就……就不好把握了,就好像有枪有子弹,却不知道怎么样才打得准。”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追问:“中医专家那边是什么说法?”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几位老中医看了方子,私下都说,傅青岩的用药思路确实奇峻;但用量,也只能是参照现行《药典》,不敢标新立异。”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挥了挥手:hUf品论天涯网

  “那就让他们结合西医的检查指标,比如肿瘤大小、血液生化数据,反推、摸索剂量!这不是现成的科研课题吗?临床试验什么时候能开始?人家可等不起!”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脸色更加凝重:“这……专家组还在就基础剂量和初步的制备工艺标准进行争论和摸索,短期内恐怕……难以进入规范的临床试验阶段。”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他,语气阴沉得:hUf品论天涯网

  “抓紧!必须抓紧!我告诉你,钱学诚……私下已经找过我了。”hUf品论天涯网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声音压得更低:hUf品论天涯网

  “钱学诚也查出来了,胃癌,晚期。医院那边说情况不乐观。他现在很急,非常急,愿意出任何价钱,只要能用上这个方子,或者方子制成的药。”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脱口而出:“钱总他?!他也……”hUf品论天涯网

  常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道:hUf品论天涯网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这张秘方,现在不仅仅代表着巨大的经济利益,它还直接关系到一条……很有分量的性命。一条能拿出任何价钱的命。去吧,给我催紧点!我要看到实质性的进展!”hUf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面色苍白,额头的汗终于淌了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步履有些踉跄地退出了办公室。hUf品论天涯网

  钱学诚豪华的别墅里hUf品论天涯网

  奢华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卧室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钱学诚躺在那张昂贵的进口大床上,身上盖着丝绸被褥,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灰败蜡黄,往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睥睨一切的跋扈之气荡然无存,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血丝密布的绝望。hUf品论天涯网

  他忽然暴起,用力将床头柜上那一摞装帧精美、来自国内外顶级医院的体检报告和影像胶片,全部扫落在地!hUf品论天涯网

  纸张纷飞,胶片盒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hUf品论天涯网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嘶哑地咆哮,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破裂,“年年体检!最贵的套餐!最好的设备!结果呢?!查出来就是晚期!扩散了!这些机器有什么用?!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有什么用?!都是他妈骗钱的!”hUf品论天涯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瘦削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hUf品论天涯网

  心腹手下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温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钱总,省院专家会诊不是说,还可以尝试手术联合最新的靶向药和免疫疗法,也许……”hUf品论天涯网

  钱学诚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hUf品论天涯网

  “手术?‘病灶浸润性生长,与周围组织分界不清,多发淋巴结转移,手术意义不大,风险极高’——你以为我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鬼话吗?!靶向药……呵,一个月好几万,十几万,钱是小事,老子有的是钱!可那副作用呢?生不如死!……还不一定有效!这他妈叫治病?这叫花钱买罪受!”hUf品论天涯网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造价不菲、晶莹璀璨的水晶吊灯,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虚无:hUf品论天涯网

  “挣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地,盖了这么多楼,原来……原来都是为这时候准备的?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hUf品论天涯网

  另一名手下轻轻推门进来,走到床边,低声道:hUf品论天涯网

  “钱总,双樟村那边传来消息……林学贵,好像没死心,打算在村里那两棵老樟树上……搭房子住。看样子,是铁了心要与您作对。”hUf品论天涯网

  另一手下轻轻进门,低声道:hUf品论天涯网

  若是往常,钱学诚会立刻暴怒,并拨通无数电话阻止。hUf品论天涯网

  但此刻,他只是极其疲惫地,摆了摆手。手臂仿佛有千斤重。hUf品论天涯网

  “……随他去吧。”hUf品论天涯网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呓语:hUf品论天涯网

  “人都要死了……还管别人在树上还是天上……”hUf品论天涯网

  “人都要死了……还管别人是在树上搭窝……还是在云里盖楼呢……”hUf品论天涯网

  手下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房门。hUf品论天涯网

  卧室里重归死寂,只有昂贵的医疗监测设备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像生命的倒计时。hUf品论天涯网

  视线缓缓转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楼下曾经精心打理、如今却略显荒芜的花园里,那几条曾经皮毛黑亮、肌肉贲张、凶猛威武的纯种杜宾犬,此刻无精打采地趴在冰冷的铁笼边,吐着长长的舌头,眼神黯淡失焦,望着虚空,不发一声,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末路。hUf品论天涯网

  夕阳如血,毫无温度地漫过别墅华丽的尖顶,漫过空旷无人、落叶堆积的草坪,漫过那无声的狗笼,将一切染上一层辉煌却腐朽的、末日般的橘红色调。hUf品论天涯网

  一种属于权力与财富巅峰,却难逃生老病死终极规律的、沉重而颓败的末路气息,在这奢华的牢笼里,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每一寸空气。hUf品论天涯网

  (第九场 完)hUf品论天涯网

  第10场:孤勇有道hUf品论天涯网

  凌晨时分,秀珍家的卧室里悬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罩边缘积着一圈薄薄的灰。林学贵披着那件洗得发白、几乎透出棉絮的蓝色工装外套,靠在床头。他手里捧着一本纸页泛黄、边缘起毛的线装《伤寒杂病论》,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hUf品论天涯网

  他眉头微锁,并非看不懂,而是字字句句都牵动着沉甸甸的回忆和当下需要由他一人承担的责任。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侧身睡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安静的脸。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这深夜的宁静与专注。hUf品论天涯网

  他的手指抚过书页间一段特别的批注:“癸卯年三月十七,治王姓小儿高热惊厥,针大椎、合谷,辅以羚羊角粉三分。亥时汗出热退。”那字迹挺拔而苍劲,不是他的。是师傅傅青岩的。hUf品论天涯网

  指尖在那熟悉的墨迹上停留,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鸡鸣,撕开了夜的寂静。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带着浓浓的睡意轻声问:“这么用功啊?”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的目光仍粘在书页上。“有压力。”他合上书,但手指还夹在刚才那页,仿佛不舍得离开师傅的印记,“师傅不在了。以前他在,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现在……病人来了,脉象看了,方子开了,都得自己一肩扛到底。”hUf品论天涯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是在对自己剖白:“怕力不从心。辨证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对一般的病症心里有底,可遇上盘根错节的疑难杂症,摸着那错综复杂的脉象,心里还是会打鼓。”hUf品论天涯网

  “手里有了秘方,能不能不用这样复杂?”秀珍睁大眼睛看着他向。hUf品论天涯网

  “那方子,为治疗指明了方向了。但具体的路怎么走,还得靠自己。好就好在,这样,我们走的每一步,作出的每个努力,都会向目标靠近,努力不会白费。”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没接话,默默坐起身,穿上一件枣红色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圈毛边。hUf品论天涯网

  “这段时间最忙。”林学贵继续说,眼睛望着虚空,“师傅的篱园荒不得,得拔草、松土、施肥;水上那木屋不拆不行,小屋还得重建起来。”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系扣子的手停住了:“那房子……非建不可吗?咱们现在这样,不也能过?”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终于抬起头看她。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显得疲惫而坚定。“秀珍,往后找上门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把各色病人都往家里引,这不方便,也不成体统。再说,建木屋用不了几个钱,那些木料都是建筑的好材料,就算将来有变故,拆下来照样能用在别处,也可以用在建新屋。所以,我是有两手打算的。”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疑惑地看着他:“这木料……也能建新屋?”hUf品论天涯网

  “不但能用,还是顶好的材料。”他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沉甸甸的,“行医,得有个定所,像个样子。我在那里安心看病、看书,你在家里操持家务、照管孩子,两不耽误,互不干扰。而且——”他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那地方清静。师傅以前常说,医者心需静,神需定,一方清净地,才能养出洞察病根的眼力。”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低头整理着被角,很久才说,声音里满是忧虑:“我就是怕……太招眼。树大招风。”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蒙上了一层沉郁:“树大招风,这道理我懂。可树大,也能遮阴,能扎根,能成气候。”hUf品论天涯网

  他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旧钞票,仔细数了数,递给秀珍。“你今天送小芳上学后,去集市买点肉和米。肉,两斤一份;米,十斤一包。各买十五份。咱们小队统共十五户人家,一户都不能漏。”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接过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柔软的纸币边缘。“这木屋就搭在树上,这礼,不送不行吗?”说完,她看着他,想听听他怎么回答。hUf品论天涯网

  “木屋建在树上,到底占了集体的地,用了集体养护的树。”林学贵耐心解释,“礼数到了,情分到了,事情才好往下办,旁人嘴上也少些闲话。”hUf品论天涯网

  见秀珍仍是疑虑,他补充道,语气带着让人信服的笃定:“我仔细看过了,那两棵老樟树生得正,枝杈粗壮结实,中间的空间也足够。你信我。”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终于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忧色又浮上眉梢:“学贵,我跟你说个事。小芳她……”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怎么了?”hUf品论天涯网

  “她这段时间……做作业懒洋洋的,读书无头绪,总说不想读书了。整个人都变了样,回家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神空落落的。我担心。”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我前天翻了她三年级的课本。”他从枕头下抽出一本语文书,封面画着戴红领巾的孩子在向日葵下欢笑。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拼音和生字。“《秋天来了》,要求背诵全文;《我的家乡》,要写三百字。数学更不用说,那些应用题绕来绕去——”他看向秀珍,无奈地笑了笑,“把我都给绕迷糊了。”hUf品论天涯网

  他把书摊在膝上,语气变得深沉:“秀珍,我自学了这么多年医书,最深的一个理儿就是‘因人而异’。有的人看书如吃饭,自然吸收,长精神;有的人看书如吃药,硬咽下去也化不开,反成负担。”hUf品论天涯网

  他拿起另一本更旧的课本——那是从石伯家带来的。“既然学生的课本没法做到一人一个样,那这课本本身,得要适应绝大多数学生,不能只让个别学生能懂,就像师傅治瘟疫时开的‘大锅汤’,药性必须平和,首要在于扶助正气、固本培元,绝不能一开始就下猛药去攻伐。不然,体质弱、心神不定的孩子,头一副‘药’灌下去,心神就可能被击垮,再也提不起劲儿。”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若有所思,却不置可否:“平时,我们只看成绩单,只认谁是优等生,谁是差生,从没往这儿想过。”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的手指重重敲在那篇《秋天来了》的标题上,仿佛要敲醒什么:“我背《伤寒论》三百条文,用了整整三年,那是慢火细炖,一点点化进血脉筋骨里的。可这书里一篇《秋天来了》,三天就要背熟,还要考出好成绩。这就像给一棵刚破土的小苗猛下化肥,看着是噌噌往上窜,可底下的根,早就烧坏了。”hUf品论天涯网

  他的声音带着痛惜:“这样子硬灌,哪里是教书?分明是伐木。小芳眼里的光,心里的那股鲜活气儿,就是被这么一天天、一篇篇地,给伐倒的。”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被他的话震动了:“有这么严重?”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目光沉下去,像是望见了不愿回首的往事:“前几年,温车镇。三个女孩,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因为读书压力太大,生生被逼出了精神分裂。幻听、幻视,整日说胡话。”hUf品论天涯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跟着师傅去给她们针灸,拼尽全力,只救回来两个。还有一个……耽误的时间太久,心神涣散,没救回来。那孩子……后来跳了河。”hUf品论天涯网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凄凉。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的声音发起颤来:“学贵,有件事……我前夜就想同你讲,又怕你担心。我们睡着后,小芳不声不响地进来,就默默站在我们床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她脑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噤。hUf品论天涯网

  “所以更要留心。这教材太绕,大人读起来都头昏脑胀,何况小孩子!所以就更不能逼着他们去读。”林学贵语气坚决。“譬如人受了风寒,你还逼他吃冷饮,洗冷水澡,这不是要加重他的病症么?”hUf品论天涯网

  突然——hUf品论天涯网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仿佛从梦魇中挣脱的哭声。hUf品论天涯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踢到脚边。她脸颊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像搁浅在岸上的小鱼。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冲过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滚烫!”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快步进来,在床边坐下。他没有急着把脉,先用手背试了试她颈侧的温度,感受到那不寻常的热度,然后才屏息凝神,三指稳稳搭上孩子纤细的腕脉。hUf品论天涯网

  他闭着眼,眉头随着指尖的感知越皱越紧。那脉搏跳得又快又浮,毫无根底,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狭窄的笼子里疯狂冲撞,惶然无措。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他轻声问,怕惊扰了她,“喉咙痛不?”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只是摇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淌下,浸湿了鬓发。hUf品论天涯网

  “胸口闷不闷?”hUf品论天涯网

  还是摇头,只有更多的泪水。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收回手,对秀珍低声道:“是吓着了。惊热内扰,心神不宁。”hUf品论天涯网

  他起身去外间。秀珍拧了湿毛巾,小心地给小芳擦脸。外间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声响——戥子与铜盘碰撞的清脆微响,药柜抽屉被拉开又轻轻关上的沉闷声音。hUf品论天涯网

  灶膛里,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hUf品论天涯网

  不一会,学贵端着药碗进来时,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热气。他坐在床边,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进小芳嘴里。小芳乖顺地吞咽着,眼睛却空洞地望着他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仿佛灵魂飘去了别处。hUf品论天涯网

  一碗药喝完,学贵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去她嘴角的药渍。“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叔叔在这儿。”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的手指攥住了他粗糙的衣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叔……我不想去学校。”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喂药的手顿了顿。“好,”他没有丝毫犹豫,“今天不去了。”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闭上眼睛,但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学贵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抓着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hUf品论天涯网

  约莫一个小时后,小芳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接着,整个后背都汗湿了。学贵用干燥柔软的毛巾,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为她擦去汗水。hUf品论天涯网

  烧,渐渐退了。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醒过来,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少了那份惊惶的空洞。她看着守在床边的秀珍,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清晰的祈求:“妈,我真的……不想去了。”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劝慰或者责备,但看到学贵在一旁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勉强,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hUf品论天涯网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毫无阻碍地涌了进来。hUf品论天涯网

  清晨,空气清冷,太阳慢慢爬上了竿头。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布兜,一兜里是切成整齐长条的猪肉,另一兜是小袋包装的米,走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村路上。hUf品论天涯网

  她站在第一户人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敲门。hUf品论天涯网

  开门的是张大娘,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菜叶。“哟,秀珍啊,这么早就落市回来了?”她有些惊讶。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努力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大娘,学贵说……谢谢大家平时照顾。这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她把一份肉和米递过去。hUf品论天涯网

  张大娘嘴上推让着:“哎呀这怎么行!学贵太客气了!”但手已经诚实地接了过去,脸上笑开了花。hUf品论天涯网

  第二户,开门的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看见秀珍手里的东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学贵兄弟就是懂礼数!替我谢谢他啊!”接得干脆利落。hUf品论天涯网

  第三户,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男人(村民甲)透过门缝,冷眼打量着秀珍和她手里的布兜,语气带着嘲讽:“这点东西就想占集体的地?想得倒美。”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窘迫得说不出话。hUf品论天涯网

  那男人哼了一声,话锋却又一转:“不过……既然送来了,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他伸手接过东西,门随即“砰”地一声关上,将秀珍隔绝在外。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站在紧闭的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瞬间空了的双手,在那里站了很久,清晨的风吹过,带着寒意。hUf品论天涯网

  各家各户的门开了又关,反应各异:朴实的笑脸与推让,热情的接纳,背后窃窃私语的打量,也有如第三户般的冷漠与算计。hUf品论天涯网

  一家一家地去送,一个又一个不同的面孔,见证着人间的冷暖。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走在蜿蜒的村路上,肩上的布兜越来越轻。hUf品论天涯网

  最后一份送完,她独自站在那两棵老樟树下,仰头望着郁郁葱葱的树冠。山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古老的低语。hUf品论天涯网

  这时,林学贵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带着回响:“怎么样?”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抬头。学贵正站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手里拿着卷尺,低头看着她。hUf品论天涯网

  “都送了。”她回答。hUf品论天涯网

  “那就好。”他利落地爬下来,工装裤上沾着新鲜的树皮屑,“我去三叔那儿一趟。小芳要是醒了,记得让她喝点温水。”hUf品论天涯网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对了,卖肉的老板要是问起,就说……是给老人做寿用的。”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点点头。她明白,这是给彼此都留些体面,心照不宣。hUf品论天涯网

  三叔家门前,老人坐在竹椅上,眯着眼享受暖洋洋的晨光,脚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黄狗。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走过去,递上一支烟。三叔接过来,就着他手里的火吸了一口,眯缝的眼看了看他:“材料都备齐了?”hUf品论天涯网

  “备齐了。”林学贵回答,“您看……能开工了吗?”hUf品论天涯网

  三叔吐出一口烟雾,那灰白的烟在晨光里慢慢扩散、消散。他咂咂嘴:“你礼数到了,我也没啥好说的。动手吧。”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又从兜里掏出两包“芙蓉王”,塞进三叔手里。“三叔,还有件事得麻烦您老。”他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工整书写的一份协议:hUf品论天涯网

  《樟树保护协议》hUf品论天涯网

  今有本队村民林学贵,自愿承担老樟树(位于村东河畔,树龄约八十年)之养护、防虫、修剪等事宜。生产队全体社员同意其在不伤及树木根本之前提下,搭建简易木屋一座,用于存放药材、临时诊病。双方各尽义务,共同护树。hUf品论天涯网

  下面是十五个空白处,等着按手印或签字。hUf品论天涯网

  三叔眯着眼看了半天,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你小子……脑筋是活,想得周全。”他接过协议,“今天就给你办妥。”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躬身道谢,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远,听见三叔在身后喊:“学贵!”hUf品论天涯网

  他回头。hUf品论天涯网

  三叔扬了扬手里的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带着长辈的关切:“树上建房,当心点儿!掉下来,可没处抓药!”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与释然。“晓得了,三叔!”hUf品论天涯网

  夜晚,油灯在八仙桌上投下温暖的光圈。林学贵伏在桌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牛皮纸。他手握铅笔和三角尺,全神贯注地绘制着图纸。线条笔直,角度精确,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算式:hUf品论天涯网

  “栋梁:长6m,直径15×15cm”(形成房顶三角形结构,栋梁中间与斜枝连接,起牵拉和固定作用)hUf品论天涯网

  “横梁:长7m,直径20×20cm”(主承重,两头担在树杈上,扛着整个房子)hUf品论天涯网

  “平台:6×6m,离地2至2.5m”(悬挂,前期暂时由脚手架托起固定)hUf品论天涯网

  “人字架倾角:45°”(四壁立成后,再与栋梁、横梁联合而成。无法预制)hUf品论天涯网

  “榫卯公差:±2mm”hUf品论天涯网

  图纸边缘的空白处,除了严谨的数字,还画着一幅简练的人体经络图,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气行则血行,结构同理。主梁为督脉,统摄全局;横梁如带脉,环束稳固。需贯通无滞,方能承重安稳。”hUf品论天涯网

  附注写着:hUf品论天涯网

  栋梁、横梁(杉木)hUf品论天涯网

  其余:东北松,截面均14×7cmhUf品论天涯网

  南北各设一梯:可阻止悬挂的木屋前后飘荡。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进来,轻轻放在桌角。“还不睡?”她轻声问。hUf品论天涯网

  “快了。”林学贵头也不抬,目光仍锁在图纸上,“我在算承重。”hUf品论天涯网

  他拿起一个老旧的黑色太阳能计算器,按着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平台自重约八百公斤,加上人、家具,极限荷载按一千五算……风荷载取0.3千牛每平米……”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听不懂这些复杂的术语,但她看见丈夫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彩。那种光,和他凝神把脉、断症决疑时一模一样。hUf品论天涯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非得一个人干吗?请两个帮工,也花不了多少钱。”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着图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说:“这活儿,还得自己来。就像抓药——每一味药材都得自己亲手拣选、称量,过了手,心里才真正有数,才知道它们的性子。”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看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图纸,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柔和了些:“小芳今天没去学校。她和小狗子在河边玩了一下午……我听见她笑了。”hUf品论天涯网

  学贵手里的铅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凹点。“让她玩吧。”他声音很轻,“心里的病,得一点点疏导,急不来。”hUf品论天涯网

  秀珍悄悄退了出去。学贵继续埋头于图纸。他在代表两根樟树连接处的部位,用红铅笔仔细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此处加垫旧卡车轮胎内胎,厚2cm,缓冲且护树。”hUf品论天涯网

  窗外,月亮已升得很高,清辉洒满寂静的院落。hUf品论天涯网

  黎明的微光中,林学贵独自将七米长的沉重横梁扛上肩头。杉木压进肩窝,他弯下腰,颈后的青筋道道暴起。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两棵静默的樟树,脚印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土里。hUf品论天涯网

  (一个黑白影像般的短暂闪回:师傅傅青岩在药房里缓缓捣药,头也不抬,声音却清晰传来:“学贵啊,好医生要像山里的树。根须扎得深,才经得起四季风雨;枝干伸得高,才望得见天地远方。”)hUf品论天涯网

  正午,烈日当空。临时搭建的工棚里,锯条与木料摩擦,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木屑如同金色的尘雾,在阳光的光柱中飞扬舞动。汗水从他额角滚落,滴在身下的木板上,瞬间便被吸收,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hUf品论天涯网

  黄昏,锤子敲击榫头的声音规律而坚定。一次失误,锤头砸偏,重重磕在左手拇指上,瞬间肿起老高。他闷哼一声,将受伤的指头含进嘴里,吮吸掉渗出的血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随手扯下的布条草草包扎,继续挥锤。hUf品论天涯网

  夜晚,工棚里点着一盏昏暗的马灯。他脱下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山风吹得硬邦邦的工装,露出精瘦的肩背。肩胛骨附近,有两道陈年旧疤,是年轻时做木匠扛大料留下的印记。他用冷水擦了一把身体,穿上新洗的衬衫,再穿上工装,整个身子感觉清爽了不少。秀珍悄悄进来,放下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又悄悄离去。他看着那碗简单却温暖的食物,看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筷子。hUf品论天涯网

  时间的流逝,在专注的劳作中留下痕迹:hUf品论天涯网

  他下巴的胡茬,从青灰的短茬,渐渐蔓延成一片浓密的短髯。同一处地方,两米高的坚实木质平台,已在他脚下稳稳铺开(平台的周边搭有简单的脚手架)。hUf品论天涯网

  那身工装,从还算干净,到沾满各色木屑、汗渍、树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沿着他污浊的裤腿向上望去,四面笔直的方木立柱,已一根根竖起,如同巨兽的骨骼,撑开了一个悬于空中的、初具雏形的空间。hUf品论天涯网

  他的双手,从布满新磨出的水泡,到水泡破裂、结痂,最终覆盖上一层厚厚的老茧。此刻,这双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正将最后一根横木的榫头,精准地敲入立柱的卯眼之中。“咔”一声轻响,干净利落,标志着整个木结构的主体已牢不可破,浑然一体。hUf品论天涯网

  一对麻雀在尚未封顶的屋架上忙碌,衔来细枝枯草,开始筑巢。他看见了,默默将旁边一块可能妨碍它们的木板挪开些,为这小生命腾出地方。几天后,那简陋却结实的小窝里,赫然躺着四颗带着褐色斑点的蛋。hUf品论天涯网

  上栋梁那日,天色原本清朗如洗。林学贵独自扛起栋梁的一端——另一端已经用绳索高高吊起在空中。沉甸甸的木头压进肩窝,他沿着倚树搭建的竹梯,一步一步向上挪动。呼吸逐渐粗重,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里。横梁一寸寸升高,终于,顶端的榫头触到了四米高处那根松木立柱顶端的凹槽。他咬牙,用肩头猛地向上一耸、一推,“咔哒”一声,榫头稳稳地卡入凹槽之中。hUf品论天涯网

  不敢有片刻歇息,他手攀树枝,脚踏在已架好的七米横梁上,谨慎而迅速地走向另一棵樟树。于是,他踩上高处一根粗壮的树杈,双脚如生根般站稳,双手交替,一把一把地将连接着栋梁另一端的绳索向上收。沉重的方木缓缓升起,摇摆着,逐渐趋向平衡,像一头正被慢慢驯服的、沉默的巨兽。hUf品论天涯网

  就在榫头即将精准落入另一侧立柱凹槽的刹那——hUf品论天涯网

  风,毫无预兆地、凶狠地扑了过来。hUf品论天涯网

  起初只是树梢一阵不安的沙沙响,转瞬间,就演变成铺天盖地的呼啸狂涛!整片樟树冠开始剧烈地摇晃,枝叶疯狂翻卷,如同怒海掀起惊涛。刚刚搭起、尚未完全固定的木架在狂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巨人的骨骼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摩擦、拉扯,随时会崩断。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晃动甩下树杈。他急忙调整重心,勉力将榫头对准凹槽推入,随即猛地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那根尚未固定的栋梁上。狂风灌进他单薄的衬衫和裤管,衣料瞬间鼓胀起来,哗啦作响,像两面绝望的帆,仿佛随时要将他从六米高空拽下去,抛入虚空。他死死抱住近旁冰凉的樟树主干,用双腿死死夹紧身下那根在风中嘎吱晃动的栋梁。hUf品论天涯网

  天光在剧烈摇动的枝叶缝隙间明明灭灭,破碎而凌乱。底下传来散落的木屑、工具被狂风卷起、摔落的杂乱声响;远处田埂上的野草,成片地伏倒,又挣扎着弹起。而他,悬在这离地六米高的、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像一片被胶水勉强粘在梁上的枯叶,命悬一线。hUf品论天涯网

  风还在怒吼,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但身下的樟树,那庞大的根系紧紧抓着深厚的大地,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传递上来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沉稳而磅礴的抵抗之力。hUf品论天涯网

  他闭上眼,在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心跳:hUf品论天涯网

  沉重,固执,一下,又一下。hUf品论天涯网

  像另一枚无形的榫头,正用尽全部的生命力,拼命咬合住这个即将成形、却危机四伏的“家”。hUf品论天涯网

  狂风更猛了,一块尚未钉牢的木板被猛地掀飞,旋转着砸在下方的泥地上,发出“砰”一声骇人的巨响。hUf品论天涯网

  一个低沉、近乎自语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绝境中的自省:“要是就这么掉下去……小狗子怎么办……秀珍和小芳怎么办……”hUf品论天涯网

  突然——hUf品论天涯网

  下方传来孩子带着哭腔的、尖利的呼喊:“叔叔!叔叔你下来!”hUf品论天涯网

  他猛地睁开眼睛,循声向下望去。小芳不知何时跑来了,站在树下,仰着小脸,满脸都是惊恐的泪水,正望着他。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用尽力气大喊:“走开!到远处去!别站在下面!”hUf品论天涯网

  小芳却像吓傻了,一动不动。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近乎嘶吼:“听话!快走!危险!”hUf品论天涯网

  风,终于在这一声嘶吼后,仿佛耗尽了力气,渐渐小了,平息下来。当秀珍赶来时,他正抓紧了绳准备往下顺。hUf品论天涯网

  他握着垂挂的绳索,从高高的树杈上滑下,几乎是砸在刚刚铺好的平台上,背靠着冰凉湿滑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阳光重新变得刺眼,他抬起沾满木屑、尘土和汗渍的手臂,挡住眼帘。忽然,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很快就被残余的风吹散,混入重新响起的、温柔的树叶沙沙声中。hUf品论天涯网

  喘息稍定,他用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臂撑地,试了两次,才稳稳地站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惊惶与不确定,都彻底排出体外。hUf品论天涯网

  ……当他再次扶着梯子,一步一步、缓慢却无比稳定地向上攀登时,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拉长了。在这个过程中,墙板已经一块块覆上,窗户已经安装妥当,电线也沿着榫卯缝隙隐秘地布置好。屋顶上,深蓝色的彩钢瓦几乎铺满,只剩最后一块,空着一片天光,静静等待着被填补,完成这最后的封顶仪式。hUf品论天涯网

  他满是划痕、结着厚茧的手,稳稳拿起最后一块瓦,对准位置,轻轻向下一按,再向前一推——“咔嗒”。一声清脆、利落、令人心安的轻响,宣告着严丝合缝,完美收官。hUf品论天涯网

  夕阳如熔金,为树屋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它完整的剪影悬于天地之间,像从树心里长出的果实,又像一座孤傲的碉楼,沉默地宣告着某种不可摧毁的存在。hUf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站在刚刚诞生、还散发着新鲜木香的屋内,他望向窗外。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鼻尖、下巴,最后无声地滴落在光洁崭新的木地板上,悄然洇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印记。hUf品论天涯网

  时光在流淌:日光与月光交替轮转,树影在屋身上移动,雨露掠过瓦面,寒霜凝结在窗棂,微风拂过屋檐……而树屋,自此稳稳地扎根于树冠之中,成为一个既成的事实。hUf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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