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自主人生
李秀珍的家,隐入夜色之中。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小屋一角的昏暗。一张旧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金黄的炒鸡蛋,碧油油的炒青菜,还有一碗切得薄薄的、蒸得透亮的腊肉。香气虽不浓郁,却透着久违的“家”的味道。
林学贵和李秀珍相对而坐。里屋,小芳和小狗子已经睡熟,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正式、如此平静地坐在一起吃饭,像世间万千普通家庭一样。秀珍拿起那个小小的锡酒壶,给学贵面前的粗瓷杯里斟了半杯自家酿的米酒,酒色清亮。
李秀珍拿起筷子,又放下,轻声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忧虑:
“你师傅……他若在天有灵,知道你把他看得比命还重的方子,就这样交了出去,会怎么想?”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林学贵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沉默了片刻:
“师傅的性子,宁死,都不会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但师傅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传承最后断了,是关心它的人受到连累。”
李秀珍说:“若你师傅问你:‘学贵,你为啥这样轻易放弃,把方子交了出去?’你怎么回答?”
学贵抬起眼,目光清朗明澈,不见丝毫混沌:
“他们拿走的,是‘骨架’,却少了血肉;是形体,但缺了灵魂。想靠它治重症,难。”
李秀珍仍有疑惑:“可大学里、研究所里,有那么多专家、教授,见多识广……他们就不能研究出来,补上那些缺的吗?”
林学贵点了点头,说:“也是。确实能补上的话,他们就是高明的中医,师傅的方子也就有人传承了,获得了生命力。”
“但是……”林学贵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嘲讽:
“这些人受制于药典。在这些专家看来,师傅的秘方恰恰是出格的。老实说,我就赌它不敢突破药典,尤其是大幅度去突破,他们一定不敢。”
李秀珍坐在对面静静听着,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专家、教授不应该像学贵所说的那样不堪。但嘴上,她是不愿说的。
林学贵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夹菜,撂下筷子,看着秀珍说:“至于他们搞中药提纯,这思路从一开始走岔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复述师傅当年掷地有声的论断:
“他们一门心思想做的,是把草药里那些‘被认为有用’的成分,像榨油一样提炼出来,制成药片、胶囊。这就像要把一个活生生、有气血有精神的人,硬生生拆解成一堆可以称量的血、肉、骨头。结果搞得不伦不类,中医不像中医,西医又学了个半吊子。”
李秀珍蹙眉,不解地问:“可我们煎药,不也是一种‘提炼’吗?把草药里的药性熬煮出来。”
“那不一样。” 林学贵放下酒杯,耐心解释,“中医用药,讲究的是寒热温凉、升降浮沉、归经配伍,讲究的是调整人体整体的阴阳平衡,是‘扶正祛邪’。但提纯药的路子,眼睛里往往只剩下‘病灶’这个靶点,盯着微观的指标变化。当然,不能说提纯就不行。但它同中医完全不一样了。”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冷静:“这些人,包括那个赵科长、常局,还有他们背后的老板,如此汲汲营营于一张‘秘方’,恰恰暴露了他们根本不懂中医的精髓所在。中医的精髓在‘道’,在‘法’,在‘活’,而不在一张死板的‘方’。”
秀珍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似乎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言语不多的木匠,也不是那个在师傅身后亦步亦趋、诚惶诚恐的学徒,甚至不是刚出狱时那个看似沉默、眼底却藏着风暴的“复仇者”。他的话语平实,却有一种从最深重的苦难和最孤独的求索中淬炼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两年铁窗内的时光,显然不仅仅磨去了他的棱角,更重塑了他的内核。
李秀珍的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心疼:
“我懂了……只是,心里头,总觉得你还是把方子交了出去,虽然争来了拆迁款,却对不起你师傅。”
她顿了顿,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钱总算要回来了,数目还不少,要不要,去镇上,或者县里看看房子?总得有个安稳的、像样的家,小狗子也一天天大了……”
林学贵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这钱,是家破人亡、师徒离散换来的‘血本’,有师傅的一份,不能拿它去填房地产商的窟窿。城里买房,在眼下,对我们来说是购买‘负资产’,是再次把自己的手足绑住。”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坚定:
“秀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母鸡生蛋,而不是为人作嫁衣。我要拿它做种子。让钱活起来。”
李秀珍吃了一惊,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投资?那……那是多危险的事!我听说多少人炒股、搞什么项目,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跳楼的都有!我们好不容易……”
林学贵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焦急的话语,声音温和,却充满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去赌运气,不追求一夜暴富。我要做的,是找到好的公司,像种树一样,看着它慢慢长大,枝繁叶茂。我的目标,是让这笔钱能稳健地增值。”
他看着秀珍的眼睛,清晰地说道:“只有做好了投资,让钱为我们工作,我们才能真正获得自由,才有时间和精力,去做我们真正想做的事,去学该学的东西,去照顾该照顾的人。”
李秀珍似乎被他说动,但又想到另一件要紧事,转移了话题:
“小狗子……眼看就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了。村里没有,本来想着,这学期要是钱宽裕,就送到镇上去……”
林学贵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为什么一定要上?”
这个反问让秀珍一愣,有些措手不及。
“一年光学费就将近一万,还不算别的。就为了在老师带领下唱唱歌、做做游戏,一帮孩子闹哄哄地玩,然后混一张‘入园证明’,才有资格去上小学?这是谁定的道理?难道不上他们的幼儿园,孩子就学不会认字,不懂道理了?”
这话,让李秀珍颇感意外。她有些窘,脸微微一红:“可是……别人家的孩子都上。我们不上,小狗子以后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起,会……会被人瞧不起,说他没上过幼儿园。”
林学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厚茧。
“秀珍,别人的眼光,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分量、也最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踏实感,“真正能让别人瞧得起的,不是你跟所有人都一样,而是你跟别人不一样,却还能活得更好,活得更明白,更有底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要珍惜这笔本金,不能胡乱花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用少量的钱,把房子盖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窝。等房子盖好了……”
他话没有说尽,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李秀珍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等房子盖好了,怎样?”
林学贵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们就去把证领了。堂堂正正地,成为一家人。你……愿意吗?”
她没有立刻的回答。
屋里静悄悄,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时间仿佛被拉长、放缓。秀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历经磨难、眼神却越发清亮坚定的男人,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晶莹的水光,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尘埃落定后,情感如潮水般自然涌动的痕迹。
她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学贵站起身,绕过那张简陋的方桌,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臂,将她轻轻进而紧紧地搂进怀里。秀珍的脸颊贴在他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肩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渗进他粗布的衣衫里。
这个拥抱,没有年轻恋人般的激情如火,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沉重,更加真实。它是两个被生活的巨轮反复碾压、在废墟与荆棘中挣扎过来的灵魂,终于彼此认领、决定相互扶持走过余生的无声契约。
晨曦微露,直至日头当空。
林学贵的家园重建终于开始:
被推土机摧毁的老宅废墟上,李秀珍头戴凉帽,手套粗布手套,手里拿着砖刀,耐心而细致地“笃、笃、笃”敲掉旧砖上那些干涸坚硬的水泥灰浆。她的动作不快,却神情专注。
林学贵拉着长长的水平线,眯起一只眼睛,仔细比量着墙基的平整度。然后,他拿起砖块,抹上灰浆,一砖一砖,稳稳地砌上。他的手极稳,砖缝均匀笔直,木匠的功底展露无遗。
提起在村里乡间建房子,他几乎是个全才,样样活拿得出手。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交流。只有砖石碰撞的清脆声响,灰浆搅拌的沙沙声,砖刀敲击的笃笃声,以及偶尔抬头时,一个鼓励的眼神,一个会心的微微点头。
小狗子摇摇晃晃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模仿着大人的样子,拿着把小铁锹,笨拙地搅拌着一小堆沙土,玩得不亦乐乎,不时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阿姨”,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
这幅图画里,或许该有一段简单、不断重复却充满劳作力量与希望的弦乐旋律,轻柔地伴随着这整个劳动场景。
阳光在废墟上移动,将他们的影子从长长的一线,慢慢缩短,又渐渐拉长。
这是一幅属于平凡人的、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画卷,艰辛,却充满了最质朴、最坚韧的希望。
钱学诚宽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的浓郁气味。他惬意地靠在进口的真皮老板椅上,对着心腹手下,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
“你说,好笑不好笑?前些天,林学贵扮成个叫花子,跑到我家大门口要饭。哈,这演技,不去拍电影真是可惜了。”
心腹连忙附和:“钱总,我看他未必是真要饭,怕是来探虚实的。”
这时,另一名手下敲门进来,低声汇报:“钱总,刚得到消息,林学贵和那个李寡妇搅在一起,在原来的宅基地上,又开始砌砖了,看样子是真要重建。”
钱学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掐灭雪茄,连续拨通了两个电话,语气不容置疑:
“拿了我这么多钱,还想在老宅上建房?……规划局吗?我反映个情况,双樟村那边有人正在违规建房,没有任何手续,影响很坏啊……”
“国土局的李科吗?我老钱啊。有个事得麻烦你关注一下,双樟村有户人家,非法占用土地建房,性质挺恶劣的……”
重建现场,尘土尚未落定。
两辆喷涂着执法标识的车辆,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感,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工地边。车上下来六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冷硬:
“建房手续,出示一下。”
李秀珍握紧了手里的砖刀,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房子是被钱氏地产非法强拆的!我们在自己家的宅基地上复建自己的家,天经地义,要什么手续?!”
为首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刚砌了半人高的砖墙:“我们只认合法合规的审批手续。没有,就必须立即停工。否则,即便你建好了,也是违法建筑,照样得拆。”
林学贵放下手中的砖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语气平静:“请问,是哪一条明文规定,自家宅基地上的原址重建,需要重新审批?能否出示相关文件依据?”
对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规定你可以自己去找,去查。现在,我代表执法部门正式通知你们:立即停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窒息、充满无力感的一个小人物的挣扎:
乡镇规划管理所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那个地方啊,老屋要是不拆,自己住着也就住了。可现在一拆,性质就不一样了喽。最新的规划图里,没你们那块宅基地的建房规划了。懂吗?不能建了。”
县国土局的办事窗口,工作人员嘴在一张一合,说着冠冕堂皇的条款和推诿的言辞。林学贵站在窗外,努力倾听,试图分辨。但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逐渐变得压抑、扭曲、不断循环、带着强烈荒谬感和窒息感的环境音乐。现实生活中的剧情里,只有对方那张官样而模糊的脸,不断开合的嘴唇,以及林学贵脸上从努力保持冷静,到渐渐浮现的隐忍,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冰冷。
他悻悻地走出政务大厅的大门,外面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世界正常运转,却与他无关。那令人不适的背景音,戛然而止。一片突兀的寂静。
夜晚,李秀珍家。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却无人动筷。
林学贵闷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土烧酒,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向下。忽然,他咧开嘴,发出一种古怪的、带着狠劲与自嘲的笑声。
“地上不让建……” 他抹了把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骇人,“那咱们就在水上建。”
李秀珍困惑:“水上?怎么建?”
林学贵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般的光芒,语速加快:“村西头,咱们自留地西边,不是有个挺大的池塘吗?所有权是咱们生产队的,我在池塘水面上,搭个木屋!全用木头,不用一砖一瓦,不占一寸耕地!他们要是再说这是违建,即使要拆?损失也不大!”
李秀珍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你这是……要和他们‘捉迷藏’?打游击?”
“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得有一个地方好落脚吧。” 林学贵重重放下酒杯,“他们要玩规则,玩权势,我就陪他们玩点不一样的。看看最后,是谁先耗不起,是谁先觉得没意思!”
秀珍看着他眼中那久违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迸发出的斗志与狠劲,那里面有一种不服输的硬气。她不再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反正,最坏最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村西池塘,水面开阔,倒映着天光云影。
一段轻快、甚至带着点诙谐与不屈节奏的音乐悄然响起——
林学贵扛着粗大笔直的松木方料,一步步踏入齐腰深的冰凉池水中。
他在水中测量、定位,挥动大锤,将一根根削尖的木桩深深打入池底淤泥。他设计了巧妙的榫卯和斜撑结构,让这些水中的立柱异常稳固。
木板被一块块铺上,形成平整的平台;木质的框架迅速竖立起来;屋顶盖上防水的彩钢瓦,四面开出了大小恰到好处的窗户。
李秀珍在岸边帮忙传递工具、木料,脸上带着汗珠,却也带着久违的笑意。小狗子兴奋地在岸边跑来跑去,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间虽然不算很大,却结构精巧、功能齐全的“水上木屋”逐渐成形。它有卧室,有小小的厨房,甚至通过铺设到岸上的管道,解决了简易的卫浴问题。它不像传统的房屋,更像一件巨大的、实用的、充满奇思妙想的木艺作品,支立在水光之上。
木屋的门楣上,工工整整地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林学贵亲手镌刻的四个字:“医者仁心”。 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吸引过来,围在池塘边观看,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奇与赞叹:“学贵这木匠手艺,真是绝了!”“这水上房子,有模有样,住着肯定凉快!”“有意思!真有意思!”
三叔揣着手踱过来,端详着树屋,又看看林学贵:“年轻人呐,都翅膀硬了往城里飞。学贵,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扎堆喽?”
林学贵用汗巾抹了把额角,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晰:“三叔,根扎在这儿了,离了这片土,我长不好。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啊。”
,
清晨,薄雾如轻纱,温柔地笼罩着池塘和水上的小木屋。
小狗子已经能在宽阔平稳的木屋平台上,稳稳当当地跑来跑去了,小脸上满是兴奋。
简陋却干净的饭桌旁,一家人围坐。林学贵喝着热粥,语气平静地规划着:
“师傅留下的那片篱园,荒了太久,草药死的死,野的野。我们得抽空去打理起来。那是根,不能断。”
李秀珍有些担忧:“师傅的方子,应该利用。可你……你现在给人看病,终究是没有证。万一……”
林学贵:“我不在明面上看。先从石伯、陈阿婆这些老病人开始,一家家去‘家访’,复诊,根据他们现在的情况,悄悄调整方子。山里人实在,知道好歹,不会出去乱说。”
他顿了顿,放下碗,眼神投向更远处:“投资的事情,账户我已经开好了,也按林杰信里提点的,初步筛选了几家看起来扎实的公司资料。但林杰反复强调,大部分时间,要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等待。不能急,要等到最合适的价格,最确定的时机。”
南山,篱园旧址。
一家三口(小芳上学去了)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往上走。小狗子走得欢快,小短腿倒腾得越来越稳。
虽然荒草萋萋,但土地的根基还在。林学贵施肥,李秀珍拔除过于侵占的野草,小狗子也学着样子,蹲在地上,笨拙地揪着草叶。
阳光暖暖地照着,山风轻柔。汗水滴落在泥土里,混合着草叶的清香。这是一幅充满劳作艰辛、却也饱含宁静与微小希望的画面。
然而,希望有时脆弱得像水面的泡沫。
池塘边传来消息,李秀珍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地响起,打破了药圃的宁静。她接听,只听了几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机几乎从手中滑落。
“学贵!快!快回去!!”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调。
两人抱起小狗子,不顾一切地往山下、池塘的方向狂奔。
他们看到的景象,让血液几乎冻结。
一台黄色的大型挖掘机,如同钢铁怪兽,停在池塘边。它那冰冷的机械臂高高扬起,然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撞击、钩拉着水上木屋那原本坚实的支撑木桩!
“咔嚓——!!”
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木材断裂的震响,刺破了天空。
整个木屋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倾斜,然后,在巨大的水花轰然溅起中,缓缓地、无可挽回地侧倒,最终大半没入水中。像一只被无情击落、折断了翅膀的巨鸟,结束了它短暂而倔强的飞翔。一个多月来,浸透着汗水与希望的所有辛劳,在这一刻,瞬间崩溃,化为漂浮的碎片和荡开的涟漪。
挖掘机停止了动作。司机——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壮汉——跳下驾驶室,拍了拍手上的灰,挑衅地看向刚刚赶到、浑身僵直的林学贵。
“林学贵,” 壮汉扯着嗓门,声音里满是奚落与威胁,“钱总让我给你带句话:‘拿了钱,就他妈给老子安分点!别想些歪门邪道破坏环境!也死了非法行医这条心!想在这片地上盖房子?’”
他伸手指了指天,又狠狠踩了踩地:
“‘除非你能盖到天上去!你的房子,只要敢碰一下老子的地,就算只是一根木头沾了地气,老子就拆一次!你盖一次,我拆一次!直到你学乖为止!’”
说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嚣张地爬回高高的驾驶室。挖掘机轰鸣着,履带碾过草地,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池破碎的倒影。
水面上,木屋倾倒,激起一圈圈渐渐平复、却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涟漪。
林学贵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望着这片惨不忍睹的场景,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李秀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里的痛,无以言表。
小狗子被这可怕的景象吓住了,紧紧抱住妈妈的腿,把小脸埋进去,身体微微发抖。
刚从学校回来、目睹了这一切的小芳,心痛得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林学贵,没有人们预料中的那样愤怒或咆哮,更没有崩溃的绝望嘶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然而,在这片冰冷的极深处,一簇幽蓝色的、不肯熄灭的野火,正在重新点燃,安静,却无比执拗地燃烧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从水面上那片刺目的残骸移开,越过凌乱的岸边,扫过老宅的废墟,最终,定格在自家老宅基地旁——那两棵历经风雨、枝繁叶茂、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动着苍翠树冠的老樟树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咬定住了它。
仿佛那两棵沉默的巨樟,给了他最后的答案,或者,指明了最后一条,或许也是唯一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第七场 完)
第八场:自强有术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橙红的光映在林学贵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上。锅里的水沸了,发出持续的咕嘟声。他提起铝壶,将滚水灌满热水瓶,然后俯身,将那个靠在灶边、被烟火熏得乌黑的老风箱平放在地上。
他动作熟练地抽出风箱的活动顶板,双手伸入风箱,取出拉杆顶端的两枚竹栓,刮风板便拆下来了。板子上原本密实油亮的公鸡尾羽,经过多年往复摩擦,已经磨损得稀疏干枯,不成样子了。
李秀珍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是朴素的深灰色,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天说冷就冷了,一点情面不讲。”她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竹针,语气里带着家常的埋怨,“你那些衣服,都薄得能透风。这件特意织厚点,咱们山里风硬,跟刀子似的。”
她瞥了一眼他摆弄的那些陈旧零件,叹了口气:“木屋都叫人砸进水里,你倒有闲心捣鼓这个老古董。”
林学贵用一把小镊子,仔细夹出风箱里那些干朽断裂的鸡毛碎屑,头也不抬:“想想师傅当年受的苦,这小屋的挫折算什么。凡事急不来。东西坏了,修好就是,坏了再修,总能有用。”
他拿起一簇新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蓝绿色光泽的公鸡尾羽,开始用长针线,一簇簇绗上去,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现在家家都用鼓风机、煤气灶,又快又省力。师傅当年不是买不起,可他跟我说,风箱比鼓风机好就好在‘听手’。手上劲道大小,推拉快慢,火候跟着变,煎药炒菜,滋味都不一样。所以啊,有些‘慢’东西,有它‘慢’的道理。”
李秀珍编毛衣的手指翻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大道理?不就是落后么,费时费力。”
林学贵手上动作沉稳,声音平和:“你看城里人,离了水电煤气,一天都过不了,心都是慌的。我们要是也把过日子的根,全扎在这些别人给的东西上,万一哪天断了呢?这风箱,只要木头不烂,家里还能养鸡,就永远能用上。它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任何外人。”
他给拉杆擦上厚厚的油脂,再插回风箱内,装上刮风板,推上顶板,开始推拉。“呼——嗒——呼——嗒——”,气流声变得饱满而有力,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像这个家的心跳。
李秀珍沉默了片刻,针脚慢了下来:“可村里也有不少人,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看起来也过得挺好,挺风光。”
林学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澄澈:“那得看他们手里端的到底是什么饭碗。要是本事就在这山地里,偏要削尖脑袋挤进城,背着几十年的债去买一套乍看挺光鲜,其实憋屈得像鸟笼似的房子,那叫什么?那叫断了自己的根去给人家当盆景,一阵大点的风刮过来,就能连盆带泥掀翻在地。”
他把风箱放回灶边,用布擦净手上的油污:“我没那本事在城里高楼大厦间刨食。我的手艺、想做的事、能安身立命的根本,都在这片山里,在这泥土草木之间。根既然在这儿,就得想方设法,把根养得再扎实些,扎得再深些。”
擦完手,他话锋一转,说起正事:“秀珍,我记得你有个表姐……嫁到市里,好像还是个副市级领导?”
李秀珍有些意外:“嗯,是。怎么了?”
“明天你送完小芳上学,能不能抽空,去找她一趟?不用求她办什么事,就问两句话。”
“什么话?”
林学贵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在自家自留地边上的池塘里,不占耕地,不垒地基,就搭个临时落脚的木棚,犯不犯国家的法?第二,如果水上实在不行,那么在自家村集体的老树上——比如咱们老宅旁边那两棵大樟树——搭个同样不占地的、临时栖身的屋棚,又行不行?”
李秀珍织毛衣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惊讶地看向他:“树上……真能住人?风吹雨打的……”
“能。”林学贵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光。
李秀珍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线:“这话……这话我怎么问得出口。表姐家在杭州、上海都有房子,她自己住的也是带花园的大别墅。咱们跑去问,树上能不能搭个窝棚住人……这、这不是平白让人笑话,觉得咱们穷疯了,没出息么?”
林学贵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秀珍,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你就当是帮一个不相干的朋友打听,听听他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定‘规矩’的人,是怎么定我们‘规矩’的。听听就行。”
天刚蒙蒙亮,李秀珍和小芳还在里屋睡着,林学贵已经在灶前忙碌了。
他沉稳地推拉着昨夜刚修葺一新的风箱,那“呼嗒——呼嗒——”的声音有力而均匀,充满了复苏的生机。火舌随着他的节奏欢快地舔舐着乌黑的锅底。他炒菜、热粥,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专注的宁静。
等秀珍和小芳起床洗漱完毕,热腾腾的白粥、清爽的小菜和松软的馒头已经摆在了桌上。他看着她们吃完,目送她们出门,身影消失在晨雾氤氲的小路尽头。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院子,遥遥投向池塘的方向,那里,有他未竟的战场。
深秋的池塘,水色暗沉,泛着清冷的铅灰色光晕,寒意仿佛能透过空气,刺入骨髓。那间被强行推倒的木屋,大半浸在冰冷的水中,歪斜着,像一头搁浅濒死、无力挣扎的巨兽,只露出部分扭曲的骨架和蓝色彩钢瓦顶,在萧瑟的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林学贵已准备就绪。他的“工具”简单到极致,甚至有些原始,却处处透着匠人因地制宜的巧思:
*一根足有十几米长的粗壮毛竹,一端固定着一个老式的、铁铸的手拉起重葫芦,带着锈迹的铁链垂落下来。竹身的中下段,牢牢绑着几个用不同颜色布条缠绕成的圈环——那是为在水中作业时,提供稳固脚踏点而设的。此刻,这根毛竹的下端已经插入池塘中间的淤泥中。
*岸边泥地上,呈三角形深深打入了三根碗口粗、坚实无比的老木桩,分别位于南、北、西三个方向。
*两条浸过桐油、异常坚韧的棕绳,分别从竹身的中上段牵引而出,绳头被死死固定在南、北两根木桩上,构成了一个基础的稳定三角支架。
他走到西侧那根最粗的木桩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紧紧握住那根主控的绳索,开始全力、缓慢地向西拉拽。
肩背、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条条青筋在手背和额角浮现。脚下的泥土被蹬出浅坑。
随着绳索持续而稳定地受力,浸在水中的毛竹开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它那沉入水中的部分缓缓改变着角度,竹梢一点一点,顽强地抬升起来,最终稳稳地悬停在了倾倒木屋的正上方,如一杆刺向天空的长矛,又如一艘帆船竖起的桅杆。桅杆微倾。
他将这第三根主绳索在西侧木桩上绕了几圈,打了个复杂而牢靠的绳结,死死固定住。
至此,一个以一根毛竹为中央支柱、三向牵引固定的简易起重支架,宣告完成。那个土制却坚实的起重葫芦,高高悬在清冷的空气中,铁链随风微微晃动,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他抓起放在脚边的白酒壶,拔掉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烧灼而下,随即炸开一团滚烫的暖意,从胃里向四肢扩散。他眯了眯眼,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迅速脱掉外衣长裤,只余一条短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露出精瘦却筋骨分明、线条清晰的身躯。寒意立刻包裹上来,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几个村里的老人,揣着手,缩着脖子,不知何时聚拢到了池塘边,默默地看着。
三叔——当年的生产队长,如今须发皆白——揣着手,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学贵啊,这水冰冷刺骨,不是闹着玩的,你真要下去?”
林学贵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平静地回答:“嗯。自己的东西,不能就这么废在水里,看着心疼。”
另一位老人摇着头:“花点钱,去镇上叫台小吊机来嘛!何必受这个罪!”
林学贵咧嘴笑了笑,呵出一团更浓的白气:“叔,你看着,用叫吊机的那功夫,我就能把它搞定。”
他将一根中间扎紧的短绳咬在嘴里,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扎入了深秋冰凉的池水中!水花四溅,寒意瞬间如千万根细针,穿透皮肤,刺入骨髓。
水下的光线骤然昏暗,水波扭曲了视线。浑浊的池水中,藻类像诡异的头发般在四周缓缓浮动。木屋的骨架扭曲地沉在更深的水底。
林学贵像一尾习惯了寒冷的鱼,迅速潜至那根被撞断裂的主支撑柱旁。
他屏住呼吸,凭借双手的触感和木匠的经验,在水中摸索着断口,用嘴里的绳子熟练地缠绕在断柱的上部,牢牢地打上结。
接着,他猛地蹬水,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另一种刺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头,便伸出右手,抓住起重葫芦垂下的、冰凉的铁链挂钩,左手则提起方才在水下绑好的绳套,准确地将绳套套进铁钩中。
随后,他双脚精准地探入竹竿上预设的布条圈环里,有了稳固的立足点。
接着,他解下自己的裤腰带,将自己与湿滑的竹竿简单而牢固地缚在一起,彻底腾出了双手。
真正的起吊,开始了。
他站在齐胸深的冰水中,身体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但双手却稳如磐石。一下,一下,缓慢、坚定、极富节奏地拉动起重葫芦的铁链。
“嘎吱——嘎吱——”
铁链与生锈的葫芦齿轮摩擦,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呻吟,在寂静的池塘边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水下的木屋骨架随之发出“咯啦……咯啦……”的摩擦声,那是木材在挣脱淤泥强大吸力与自身重力时痛苦的呐喊。
它开始动了。缓慢地,一丝一毫,倔强地挣脱淤泥与池水的双重束缚,向上抬升。浑浊的泥水,开始从木板缝隙间瀑布般倾泻而下,哗哗作响。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林学贵全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冷水与剧烈运动产生的体温交织,在他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白雾。他的动作自始至终稳而不乱,呼吸粗重却保持着奇异的节奏,眼神死死盯着水面上逐渐显露的木屋轮廓。
终于!
“哗啦——!!!”
一叠声破水而出哗啦!木屋的主体完全挣脱了水的拥抱,带着漫天水花,歪斜着,但确确实实地重新矗立在了水面上!尽管姿态不再端正,彩钢瓦的一角严重变形,但它终究是重新“站”了起来,像一个被打倒又顽强爬起的战士。
岸边传来老人们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叹。
三叔喃喃自语,仍然明亮的老眼里闪过敬佩的光:“这小子……就凭一杆毛竹,三根烂绳……真把个房子从水里给捞起来了……这手艺,这胆魄,真是祖师爷赏饭啊!”
林学贵迅速将铁链在竹竿上固定好,解开腰带,奋力游回岸边。当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冰冷的泥地时,嘴唇已冻得乌紫,脸色苍白,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他抓起酒壶,又猛灌了几口,让那团火烧遍全身。稍作喘息,他看也不看岸边关切的目光,拿起早已备好的几根短木料和粗铁丝,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步入那尚未平息的、冰冷刺骨的池水——那根断裂的柱子,还需要作最后的加固与支撑。
中午时分,惨白的冬日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池塘。
林学贵完成了水下最后的加固工作,干脆在池塘里游了一圈,洗净身上的污泥。当他再次爬上岸时,整个人几乎脱力,嘴唇乌紫得吓人,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恰在此时,李秀珍提着竹篮从城里回来,篮子里是刚买的针线和一些日用。看到池塘边这骇人的一幕,她惊得竹篮差点脱手,尖叫一声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就要脱下自己的外套往他身上披。
林学贵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摆手:“没、没事!活动开了,反而……不觉得冷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酒壶,又喝了一小口,看向一直没离开的三叔,声音因寒冷而断续,眼神却亮得灼人:
“三叔,您……您都看见了。地上,他们不让建;水上建好了,又被砸下了水。那我要是……想借那两棵老樟树(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家老宅废墟旁,那两棵盘根错节、冠盖如云的巨大古樟),在树上头,搭个小窝,暂时栖身,咱们队里……能点个头不?”
三叔眯起老眼,看看那两棵郁郁葱葱、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又看看眼前这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冻得发抖却眼神亮得像淬火星星的倔强后生,花白的胡子动了动:
“树是队里的,是大家的祖产。你要真有那本事,在树上头安个家,不占耕地……”
老人顿了顿,环视其他几位同样年迈的老伙计。老人们彼此眼神交流,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久违的期待、好奇,甚至是一丝顽童般的兴奋。
“……只要不把树弄死,不伤了根本,我看,行!”三叔提高了声音,“老伙计们,你们说呢?让学贵试试?咱们也跟着开开眼,看树上怎么起房子!”
老人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树上建房,古时候听说有,可没见过!学贵,你真能弄出来,咱们也算没白活这把年纪!”“稀奇!搞成了,咱们双樟村也算有个景致了!”
李秀珍终于把外套强行裹在他冰冷颤抖的身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
林学贵在料峭的寒风中,对着她和老人们,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冻僵的勉强,更有一种近乎野性的、不服输的得意。
经历了一番刺骨的冰冷,林学贵终于回到了家里,换了干爽暖和的旧衣,捧着一大碗滚烫的姜汤,坐在噼啪作响的炉火边。李秀珍仍是余悸未消,数落着:“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商量?万一……万一脚抽筋,或者被什么东西缠住,叫天天不应……”
林学贵小口喝着姜汤,暖流顺着喉咙蔓延:“等你回来,你准不让。我心里有谱,不是逞能的蛮干。小时候在水里玩大的,知道轻重。”
他想起正事,问:“表姐那边……怎么说的?”
李秀珍神色复杂,放下手里的毛衣针:
“表姐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池塘、河道,属于公共水资源,个人未经审批擅自搭建任何构筑物,哪怕是临时棚屋,也确实不合规。她说,规矩就是这样定的,是为了保护环境,为了大多数人更长远的利益。”她学着表姐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腔调。
林学贵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洞察了某种荒诞后的冷笑:
“规矩……保护大多数人?那开发商毁坏农田,圈地挖山,改了河道,占了林子,算不算坏了‘大多数人’赖以生存的‘规矩’?”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姜汤,眼神沉静下来,像深潭的水:
“看来,水上终非久留之地。今天能扶起来,明天他们还能再来拆。”
李秀珍忧心忡忡:“可树上……表姐虽然没明说禁止,但那语气,那眼神……我听着看着,恐怕也……”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嘈杂的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池塘边,两辆喷涂着“综合执法”字样的白色车辆已然停下。车上下来五六个人,有穿着笔挺制服的,也有穿着便衣但神情严肃的。他们指着刚刚扶正、还带着水渍的木屋,指指点点,手中的相机灯光频繁闪烁,正在从各个角度拍照、用卷尺测量、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对着被声音吸引过来、越聚越多的村民,用便携式喇叭大声宣讲着。隔着重重的墙壁和玻璃,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寒风送来:
“……水资源保护……环境综合整治……属于违规构筑物……限期内必须自行拆除……否则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寒风更加猛烈地拍打着薄薄的窗户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学贵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幕,脸上没有意外的震惊,也没有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他看了一会儿,仿佛要将那些身影、那些动作刻进心里,然后,平静地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件秀珍织了一半的、厚实的灰色毛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而温暖的质地。
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宣告:
“地上不行,水上也不行……”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扫过池塘上变形的木屋和老宅的废墟,最终,牢牢地锁定在那两棵巨大的、在冬日灰白天空下依然枝干峥嵘、苍翠不减的古樟树上。它们的树冠在空中几乎相连,形成一个天然的、庇护般的穹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那就只剩……天上了。”
炉膛里,最后一块木柴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瞬间照亮了他半边沉静而坚毅的脸庞。
(第八场 完)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