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场:暗战在继续
林学贵明白,关于秘方的争夺远未落幕,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危险。此刻,怀中的木盒如同滚烫的火炭,也像暗夜中唯一的星火。他必须立即离开,趁夜色尚浓,山林沉默。
他最后看了一眼篱园废墟,转身向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没入深山之中。黑色成了他天然的帷幕,风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此刻,这无边的夜与连绵的山,便成了他最好的同谋。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现成的小径,全凭少年时在山野间疯跑的记忆,以及这两年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的地形图,在荆棘丛生的山地、冰冷刺骨的溪涧、湿滑陡峭的岩缝之间穿梭奔突。
带刺的藤蔓毫不留情地划破他单薄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怀里的木盒,和“摆脱可能存在的追踪”这个目标上。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半身已湿(涉过一条湍急的溪流)、从头到脚沾满草屑泥污,终于从村子完全相反的另一侧方向,绕回了村口那两棵标志性的老樟树下。
他像一只警惕的野兽,将自己隐藏在樟树庞大树冠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胸膛起伏,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李秀珍家那扇小窗里透出的、昏黄而温暖的灯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草木皆兵的错觉。
就在秀珍家屋角的阴影里,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倏地一亮,随即迅速熄灭,像是有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立刻掐灭。对面堆柴的矮垛后面,月光勾勒出半个模糊的、属于人体的轮廓,一动不动。
至少两个人。或许,还有更多藏在视线的死角。
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瞬间再次凝滞,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林学贵没有走向那盏温暖的灯光,而是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奔向记忆深处另一个更为隐蔽的所在——村外山涧之上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小石板桥。
桥身窄小,桥下溪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晰。他滑下长满青苔的陡坡,手脚并用地钻进桥洞最深处。那里有一个被水流常年冲刷、又经人工稍加修整的天然凹洞,童年时,他和几个顽皮的伙伴曾将它奉为最了不起的“秘密基地”。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带着体温的木盒,又用随身携带的另一块油布将它里外裹紧,然后塞进凹洞最深处一个干燥的石缝里,再用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仔细填塞、掩盖,直到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任自己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来,胸腔里火烧火燎,终于能畅快地、大口地喘气。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绝望或愤怒的光芒,而是一种属于猎手的、冰冷、锐利又充满耐心的警惕。像潜伏在草丛里,计算着风速与距离的狼。
在确认藏匿点足够安全后,林学贵再次兜了一个大圈子,绕回樟树下。这一次,他不再隐藏行迹,直接挺直了腰背,迈着稳定甚至有些刻意的步伐,走向秀珍家那扇透着光的木门,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立刻传来李秀珍警惕的、压低了的声音:“谁?”
“我。”
门闩被拉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就在那扇门将开未开的瞬间——
四个黑影如同鬼魅,从房门两侧的黑暗角落里猛然扑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似乎反复演练过。他们一言不发,两人反剪林学贵的双臂,一人捂嘴,另一人则迅速将一块充满异味的破布团塞进他嘴里。
李秀珍刚从门缝间窥见此景,瞳孔骤然收缩,半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响。她立即关回门,重新下了门闩,转身后背靠着,闭上了眼睛。
那些人开始搜身。动作粗暴而彻底:每一个衣兜都被翻出内衬,裤缝被仔细捏过,鞋袜被强行脱下,鞋底甚至被掰开检查。然而一无所获。
其中一人揪住林学贵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东西呢?”
林学贵被压在地上,但神态自若,目光冷峻,竟然看不出些许惊惧之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问你话!秘方藏哪儿了?!”另一人贴近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脸上。
林学贵嘴里的布团被粗暴扯出,他狠狠的咳嗽了几声,故作不知,说:“……什么、什么秘方?我师傅……他没给过我秘方……”
“没秘方?那你刚才往山里跑什么?!”
“去看药……我和师傅以前种的草药,两年没管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看药需要跑那么快?鬼鬼祟祟?!”
“天晚了……山里,怕、怕有狼……”
几个黑影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那人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里的威胁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别他妈耍花样。我们知道傅青岩肯定留了东西给你。交出来,以后你带着老婆孩子过安生日子。不交……”他冷笑一声,“你刚从那里面出来,不想再进去吧?或者,在这山沟里,发生点谁也说清楚的‘意外’?”
林学贵被迫仰着头,看着对方在阴影里闪烁的眼睛。忽然,他极其缓慢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恐惧与愤怒,只有死寂的平静。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自带力量:
“我已经妻离子散,无家可归,连死都试过了。你觉得……我现在,还怕什么‘意外’吗?”
揪住他衣领的人,手略略僵硬了一瞬。
黑暗中对峙了数秒。领头的黑影终于松开了手,将他掼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搜过了,没有。可能真不在他身上。”
“撤。”
四人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终于被从里面完全拉开。李秀珍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林学贵,又惊惶地望向门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浓黑,浑身微微发抖。
林学贵从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似乎不曾发生过什么。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落下门闩。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方才门外发生的、赤裸裸的暴力与威胁,像一团冰冷的雾气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挥之不去。
“他们……一直盯着。”秀珍的声音颤抖着,努力想保持镇定,却徒劳无功,“从你出狱……可能更早。”
林学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怎么办?”秀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们不会罢休的。这次没找到,下次还会来……”
林学贵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发出红光的旧灯泡,看了很久,久到秀珍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
秀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跳起,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外面……外面他们可能还没走!”
林学贵转过身,看着她盈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不舍,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断。
“秀珍,你记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第一,师傅的骨灰,找个安静向阳的好地方,悄悄葬了。”
“第二,小狗子的腿,照穴位图继续按。”
“第三,房子的事,继续告。但别硬碰。”
“第四……”
他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也没托人给你带任何口信。你就……就当林学贵从来没从那里出来过。”
李秀珍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破碎:“你要干什么?!学贵,你别做傻事!我们可以躲,我们可以——”
林学贵轻轻地,却坚定地,掰开了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那力道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们想要的是秘方。师傅用命保住了它,我岂能轻易放弃?”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如果继续留在你这里,你和孩子,就永远不得安宁。”
“我得走。我要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他说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床上蜷缩着、对成人世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的小狗子。然后,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一步迈进了门外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李秀珍追到门外,塞给他几件衣服。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只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再无踪迹。
她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冲出口的悲泣与呼喊,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的抖动。
远处,连绵山峦锯齿般的剪影后方,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泛起一丝微弱、却无比倔强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但夜色如墨,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老宅的断壁残垣。在唯一还能勉强遮蔽风寒的一个墙角下,搭着一个用破旧帆布和木棍支起的简陋窝棚。棚内,林学贵蜷缩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棚顶破洞处漏进来的几点冰冷星光。
身边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纸张——是师傅傅青岩生前手迹的拓片,墨色深浅不一,却每一笔都透着老人特有的力道与静气。旁边还有一堆练字的废纸,上面反反复复写着同样的字句,字形从生涩到渐熟,试图捕捉那份笔锋间的神韵。
他坐起身,点亮手机的手电,就着那一点光圈,伏在一截充当书桌的断木上,继续一笔一划地临摹。他临摹的不只是字形,更是师傅提笔时那种全神贯注、万物不萦于怀的“静气”。这静气,是抵御外界纷扰的甲胄,也是此刻他必须为自己披上的伪装。
天将破晓时,他完成了最后一份“作品”。纸上的字迹,已然有了七八分傅青岩的神韵,足以乱真。
清晨,薄雾未散。
李秀珍提着竹篮,踏着露水悄悄来到废墟边。篮子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馒头。她轻轻掀开低垂的帆布帘——地铺上被褥凌乱,人已不见踪影。
她愣了一下,放下篮子,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然后,她看见地铺边缘,用几颗石子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展开,上面是林学贵笔迹歪斜却用力深刻的几个字:
勿寻。三日归。
秀珍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他一般。她抬起头,望向那条蜿蜒通向山外、雾气弥漫的小路,有一个走向更远处的背影……
城市,某个绿荫掩映、整齐洁净的别墅区。
林学贵出现在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上。此刻的他,与之前判若两人:背脊佝偻着,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头发凌乱不堪,沾着几根枯草屑;脸上落着灰暗的污垢。他右手拄着一根粗陋不堪、树皮都没削净的木拐杖,左臂挎着个磨破了边的布袋,手里端着一个边缘磕了口的陶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瘸,脚步虚浮,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声音异样。这副落魄潦倒,与那个在篱园废墟中沉默坚忍、在监狱里挺直脊梁的男人,形成了惊人的对比。
阳光有些刺眼。他压低了破斗笠的帽檐,目光却如滑溜的水银,从帽檐下快速地扫过一栋栋气派的宅院。
就在他路过一栋带着宽敞弧形阳台的别墅时,一阵细微的水珠飘洒下来,带着阳光折射的虹彩。他下意识抬眼。
阳台上,一个穿着真丝家居服、身姿窈窕的艳丽女人,正手持精致的铜壶,悠闲地为几盆名贵兰花洒水。她侧对着街道,保养得宜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光洁而满足。
仿佛是感应到下方的注视,她漫不经心地转过脸,目光朝下瞟来。
半秒。
仅仅半秒的对视。
林学贵斗笠下的那双眼睛,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光亮,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与空。他认出来了,是春梅,那个两年前签字离婚,据说后来嫁给了她那位工厂主表哥的前妻。如今,她是这精美鸟笼里的金丝雀,是全职的阔太太。
春梅的目光扫过他肮脏的衣衫,未作停留便淡淡移开,如同瞥见路边一抹枯草。没有惊异,连最浅的怜悯也无,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
然而,她转身时脚步却蓦地一顿。——她记起来了:这张是前夫的脸。
随即,她匆匆推门进屋,无声地停在落地窗后。透过单向玻璃,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他正拄着拐,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去。
只听得木拐杖“笃”地一声,在地上杵得重了些。
林学贵低下了头,继续往前移步。但脚步明显虚浮起来,刚才那半秒抽走的似乎不止是眼中的光,还有他膝盖里的力气。一股轻微的眩晕袭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喷泉声和他自己陡然沉重的呼吸。
他不得不又往前踉跄了数十米,才在一棵修剪成球形的景观树旁停下,用拄拐的手死死撑住身体,背对着那栋阳台别墅,深深地、缓慢地吸了几口气。破陶碗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碗沿的残缺处硌着他的指腹。
两分钟,或许更久。他重新拉低了斗笠,将那瞬间崩溃的神色彻底掩藏在阴影与污垢之下。只有那佝偻的背,似乎比刚才更低,更沉了。当他再次回望那大阳台时,那贵妇人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春梅正站在单向玻璃内,静静地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抬起脚,朝着记忆中钱学诚别墅的方向,一步,一步,更缓慢,却也更决绝地挪去。
4. 外景 钱学诚别墅门前-日(稍后)
他再也不走了,停在了那栋最为气派的独栋别墅的铁艺大门外。门内草坪茸绿,修剪得像地毯,一条壮硕的杜宾犬警觉地趴在门廊下,无声地盯着他。
林学贵趴在冰冷的铁门上,朝着里面主楼的方向,提高了嗓音,重复着那套乞讨词:
“行行好……老板行行好……给口吃的吧……饿了好几天了……”
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别墅区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来,铁门自动缓缓打开。车子无声滑入,林学贵却趁机想从门缝里挤进去,立刻被突然冒出来的保安死死拦住。
别墅厚重的雕花木门开了。钱学诚——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质地精良的休闲装、面色红润的男人——皱着眉头走出来,嫌恶地打量着门口这个碍眼的“乞丐”。他眯着眼看了几秒钟,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恍然大悟般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我当是谁呢。”钱学诚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铁门,“这不是刚放出来的……林、学、贵吗?”
他走近铁门,隔着铮亮的栏杆,像看一件稀奇物件:
“怎么?找不到地方撒泼,跑到我家门口要饭来了?你那点木匠手艺,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了?”
林学贵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盯着铁门后的男人,声音异常清晰:
“钱学诚,你毁了我的家,害得我妻离子散。我现在没地方去,没饭吃……下半辈子,就在你家门口吃了。”
钱学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瞥了一眼门廊下已经警觉站起的杜宾犬,吹了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那杜宾犬如同接到冲锋号令的士兵,肌肉瞬间绷紧,低吼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扑出大门,直取林学贵的小腿!
林学贵看似惊慌后退,手中木拐却似无意般往下一顿——精确地顶在狗前腿膝关节上。
狗一声痛嚎,踉跄退开。
“嗷呜——!” 杜宾犬发出一声痛楚的惨嚎,攻势骤止,踉跄着退到一边,用三条腿支撑着,畏惧又愤怒地低吠。
钱学诚大怒:
“你敢打我的狗?!”他回头厉声叫,“来人!放‘黑风’‘刀疤’!”
两条体型更大、眼神更凶悍的狼犬应声从后院旋风般冲出,带着低沉的咆哮,一左一右,再次扑向林学贵。
这一次,林学贵不再有任何伪装。他猛地直起了腰,那刻意营造的佝偻畏缩姿态如同蜕下的蝉壳般瞬间消失。他站得笔直,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钱学诚,又扫过那三条龇牙咧嘴的猛犬。
但他没有选择硬拼。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后退,目光始终锁着钱学诚,嘴里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钱学诚,今天这口饭,我先记下。”
“咱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咆哮与怒视,挺直了脊梁,从容不迫地沿着来路离开。那背影,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孤绝而充满某种不容侵犯的意味。
钱学诚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呜咽的爱犬,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意识到,这个刚刚刑满释放、本该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对手,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那冰冷的眼神,那突然挺直的脊梁,都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第六场
山野一个废弃的农家窝棚里,油灯如豆,火苗在夜风中飘摇不定。
林学贵坐在灯下,内心的声音冷静地复盘:
“第一错,是急。一出来就直奔篱园找秘方,等于举着牌子告诉他们东西在那儿。”
“第二错,是软。以为装可怜、扮凄惨,就能博取同情,逼出赔偿,却忘了那些人只认得拳头和利益,不识得眼泪与哀求。”
“那么现在,第三问:这些坏事……真能像林杰说的,变成好事吗?”
“第四步:继续学。学师傅的字,更要学他那份‘静’。静下来,才能看清棋路。”
他面前,摊开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第一样,是凌晨从桥洞取回的那个木盒。这是师傅最后的遗物。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傅青岩亲笔手书的线装册页,纸页泛黄,墨香犹存。他直接翻到记载着胃癌治疗核心思路与一组基础方阵的部分,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将那些复杂的药名、君臣佐使的配伍关系、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辨证精髓,牢牢印刻在脑海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至关重要、也无比大胆的事:他拿出纸笔,开始誊抄。但他抄下的,只是师傅秘方的“骨架”——列出了主要的药材组成,却略去了每一味药的具体用量、精确的配伍比例、至关重要的炮制方法,以及临症时千变万化的加减化裁法则,甚至略去治疗方向。这些被刻意隐去的部分,才是这张方子活的灵魂,是傅青岩四十年临床心血的结晶。他将原件用新的油布仔细包好,放回木盒贴身收藏。而仿抄件,看起来完整实则失去了灵动的生命,它将成为“秘方”,让那些惦记着它的人去追逐。这,成了他当下的不二战略。
第二样,是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木盒,以及一些充当“烟雾弹”的零碎。他在灯下,最后一次仔细对比自己仿写的“医论”与师傅的真迹,确保在仓促之间难辨真假。这些“医论”基于常见的中医典籍改编,虽然高深玄妙,实是空中楼阁。他将仿件与几枚假银元、铜钱一起,放入仿制木盒,再小心地作了受潮、风干的处理,让它看起来年代久远,仿佛埋藏了多年。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专注的眼眸中跳动。他此刻进行的,并非一场简单的欺骗,而是一次对师傅“真传”冷静而悲壮的捍卫。他将“形”拱手送出,满足饿狼的饕餮之欲;将“神”牢牢藏起,埋入自己血脉。他赌的,不仅是对手在药材和辨证上的疏忽,更是他们被“秘方”二字蒙蔽的双眼,以及那份绝不敢大幅度突破既有药典剂量框架的胆怯与僵化。
月黑风高,正是凌晨三点,山林沉睡最深沉的时刻。
林学贵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回已成废墟的篱园。他先伏在及膝的荒草丛中,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观察了许久,确认四周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生物的动静,这才狸猫般迅速移动到那棵老树下。
他熟练地搬开顶层石块,再掀起石板,将那个精心炮制的仿制木盒,稳稳放入那个熟悉的、曾被真品占据过的坑洞中。然后,小心地将石板复位,用脚将浮土踢匀,撒上些枯叶,还特意对准缝隙洒了几遍水,尽力恢复成无人动过的自然模样。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超过五分钟。
随即,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老树背后,朝着与来时路完全相反的、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的方向遁去。
次日深夜,篱园废墟。
这一次,林学贵的“表演”堪称卖力。他背着一把短柄羊镐,打着一支光线刻意调得有些刺眼的手电,故意在挖掘时弄出不小的声响,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得老远。他选择在师傅原先搭建灶台、如今已是一片瓦砾的地方开始挖掘,弄得尘土飞扬。接着,又是这里挖一个坑,那里掘一个口,故意在真正的隐藏处区域撒下许泥沙、瓦砾,以掩盖搬弄时留下来的痕迹。再接下来,每挖几下,他就停下来警惕地四处张望,侧耳倾听,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还不时从挖开的土里,小心翼翼地捡起些什么东西(其实是事先准备好的假银元和几枚铜钱),快速而珍重地揣进怀里,紧紧捂住。
黑暗中的监视者,终于按捺不住了。
三条黑影几乎同时从不同的藏身处猛扑出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瞬间就将“专心挖宝”的林学贵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男人一把从他怀里搜出那几枚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嘲弄的冷笑:
“林学贵!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地方来……就为了挖这几个民国年间的破玩意儿?” 他俯身,逼视着林学贵的眼睛,“说!到底在找什么?!”
林学贵奋力挣扎,嘶声道:“还给我!那是我师傅藏的!是我的!”
“你师傅?傅青岩藏的?” 小头目眼神示意,另外两人立刻对林学贵进行了更彻底的搜身,除了那几枚钱币,再无他物。
小头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容置疑:“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想见见你。”
林学贵被粗暴地塞进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破旧面包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一间没有窗户、灯光惨白得刺眼的密闭房间。
赵科长背对着门口,站在一面巨大的单反玻璃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也或许,玻璃后面正有别人在冷冷注视。
林学贵被推搡进来,手上的绳索被解开。
赵科长没有转身,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回音:
“林学贵,咱们又见面了。”
“监狱的伙食,看来没让你长什么记性。”
林学贵沉默着,只是揉了揉被绳子勒出深痕的手腕。
赵科长缓缓转过身,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试图剖开林学贵的每一丝表情:
“说说吧。深更半夜,跑去你师傅那早就烧成白地的老宅基,挖什么?”
“是不是……傅青岩临死前,给你留了什么东西?嗯?”
林学贵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出乎意料地,直接承认了:
“是。”
这个干净利落的“是”字,让久经场面的赵科长也微微一怔。
赵科长眼睛眯起,透出精光:
“哦?终于肯开口了?是不是秘方?”
林学贵:“是。”
赵科长身体前倾,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秘方在哪儿?”
林学贵却摇了摇头:“现在不能给你。”
赵科长眼神骤然一冷,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学贵不等他发作,紧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跟了师傅三年,吃尽苦头,图什么?不就图他手里那张能救命的方子吗?现在师傅不在了,东西到了我手上,我怎么会白白交出来?”
赵科长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里的真假:“那你现在想怎样?”
“谈个交易。” 林学贵直视着他,“你们帮我办成一件事。事成,我告诉你们秘方真正下落。”
“什么事?”
“我的房子,被钱学诚的公司非法强拆,至今一分钱赔偿没拿到。你们让他按现在合理的市价赔偿,钱款一分不少,打到我的账户。钱到位,” 林学贵顿了顿,“只要达到这个数目,我给你们秘方的线索。”
林学贵把一张写有数目的纸条推到赵科长前面。
赵科长低头看纸条,抬头看林学贵,数个来回,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混合着嘲讽和了然的古怪笑容:
“林学贵,你真是长进了。在里面没白待,学会讨价还价了。”
他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转为恭敬:“常局,是我。这边有点新情况……对,他松口了,但要条件……”
通话很简短。赵科长挂断电话,走回来,脸上那抹假笑已经收起:
“领导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房地产公司会把赔偿款,打到你指定的账户。”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要了钱,却跟我耍什么花样……监狱的门,可一直为你开着。或者,在外面,荒郊野岭的,发生点谁都说不清楚的‘意外’,那也很容易。”
次日清晨,在一间视野开阔的高档办公室里,“常局”——一个年龄五十多岁,气质沉稳中透着阴厉的男人,正对着电话那头施压,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他如果要两百五,你就给两百五。这只不过市价,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再说,这十几年来,你在这地界上赚了多少,我心里是有数的。光偷税漏税这一项,真要细查起来,你吃得消?……九点之前,必须办好,别给我找任何借口。”
另一间白色的会客室里,赵科长和两名手下如同蹲守猎物的鹰隼,紧紧盯着林学贵。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指向八点五十八分。
九点整,分秒不差。
林学贵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李秀珍的来电。他解锁手机,登录网上银行,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一长串数字,闭上了眼睛,胸膛深深起伏,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回拨了电话,只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收到了。”
赵科长抬腕看了看表,目光如电射向林学贵:“钱,到账了。现在,该你了。”
林学贵却摇了摇头:“不急。还有条件。”
赵科长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你还想怎样?”
林学贵条理清晰,语速平稳,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第一,我给的线索,是师傅在狱中写下来交给我的。照这线索我也不一定找得到。所以,如果你们依据我提供的线索也找不到秘方,不能怪我,那是你们自己能力问题。”
“第二,就算你们侥幸找到了秘方,在实际使用中,因为辨证不准、配伍不当,导致效果不好,也与我林学贵毫无关系。师傅生前反复说过,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三,空口无凭。我们得签个简单的协议,白纸黑字写明这些前提条件,双方签字、按手印,以示郑重。”
赵科长冷笑:“林学贵!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跟谁做生意?菜市场讨价还价吗?!”
林学贵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底下,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镇定:“我是在跟‘想要傅青岩秘方’的人做生意。既然是生意,就得按生意的规矩来。”
僵持。空气几乎要迸出火星。
赵科长再次起身,走到门外去打电话请示。回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将一张白纸和一小盒印泥“啪”地摔在林学贵面前的桌上:
“写!签!快点!别他妈再耍花样!”
林学贵拿过纸笔,仔细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他刚才陈述的三条条款。然后,两人在条款下方各自签下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做完这一切,林学贵才从贴身内衣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薄膜仔细包裹了数层的纸条。他一层层揭开薄膜,动作缓慢而郑重,最后,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平——正是那首师傅的“绝笔诗”,只不过,是他自己根据真迹,精心仿写出来的赝品。
他将纸条摊开在桌上。赵科长立刻用手机拍照,发送出去。
纸条上的字迹古朴,诗句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南山锄雨润连翘,
北斗分星定榫心。
心血漫灌篱园土,
魂魄长依老树根。
与此同时,某间装潢古雅、书籍盈架的书房里。
常局将手机上接收到的诗句图片,展示给对面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据说是文史专家)。教授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屏幕上的字迹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常局,这诗……写得有点意思,颇有些门道。”
“您看这首句,‘南山锄雨’,直白点明了地点就在南山,而且与‘劳作’(锄)、‘药材’(连翘)密切相关,奠定了全诗的基调。”
“‘北斗分星定榫心’——北斗七星,自古用以辨明方向;‘榫心’是木匠行话,指榫卯结构中最关键、起固定作用的那个核心部位。这句诗分明是在暗示,寻找时,需要找到类似‘榫心’的关键机关,或者一个精确的定位参照点。”
“‘心血漫灌篱园土’——这就更直白了,东西就埋在篱园的泥土之下,浸透了主人的心血。”
“‘魂魄长依老树根’——给出了最终的具体位置:贴近一棵老树的根部,须臾不离。”
教授总结道:“诗意虽然写得曲折隐晦,但层层递进,指向其实非常清晰。他这个徒弟文化程度不高,破解不了其中玄机,实属正常。”
常局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不再犹豫,拿起另一部内部通讯设备,发出了简洁的指令。
南山篱园,阳光刺眼。
赵科长亲自带人赶到,指挥手下如狼似虎般扑向篱园。篱园老树旁,人影攒动,镐锄起落,一阵近乎疯狂的挖掘之后,那个仿制的木盒,带着新鲜的泥土,被捧了出来。
赵科长戴上白手套,几乎是屏住呼吸,亲自打开了盒盖。当看到里面那几页纸质泛黄、笔迹古朴沉静的“秘方”时,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压住激动,目光粗略扫过纸页——上面确实列着十几味药材的名字,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标注,甚至旁边还附有简单的人体穴位示意图。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心中狂喊,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当赵科长的手指拂过那没有具体用量和炮制方法的“秘方”时,眉头不觉皱了一下。但这细微的疑虑,迅速被“获得秘方”这一胜利所带来的狂喜淹没。他心想: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远处,更高的山梁上,林木掩映之中,林学贵像一尊沉默的岩石,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些人如获至宝、欣喜若狂的样子。
他知道,师傅若在天有灵,多半会反对他这样做,甚至会痛心。用这种方法搪塞,毕竟交出了秘方的“本”,那是秘方最重要的部分。但眼下,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山风呼啸而过,穿过层林,发出悠长而起伏的声响,仿佛天地间一声深沉而无奈的叹息。
林学贵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废墟,转身,脚步坚定地消失在身后更加蓊郁苍翠的群山之中。
他以这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完成了对师傅真传最后的、并不完美的守护。
(第六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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