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宽袖大袍之中,包裹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时代转型期的身份焦虑与文化寻根的复杂诉求。
表面上看,汉服争议围绕着服饰形制、历史考据或“山正”之争,但深层次上,这场争论是一场关于文化话语权、现代性身份焦虑以及传统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被重构的博弈。
汉服已从十几年前的小众爱好发展成为不可忽视的文化现象。2003年,当一位名叫王乐天的电力工人身穿汉服走上街头时,这一行为还被视为奇装异服。
而到了2018年,首届“中国华服日”在西安举办,汉服似乎迎来了合法化的里程碑。然而,正是这种从边缘到主流的过程,引发了更为复杂的争议。

一、定义权博弈,历史真实与活态传承的张力
汉服争论的第一个焦点集中于“什么是真正的汉服”。这一争论折射出在当代社会重新激活传统文化时所面临的普遍困境:我们应该还原历史原貌,还是让传统为现代生活服务?
“形制党”(又称“古墓派”)坚持汉服必须严格遵循文物形制,强调“无出土不汉服”的原则。 他们致力于从古籍和出土文物中复原历代服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传承传统文化。
而“改良派”则认为,服饰是活的文化,应当融入现代审美和实用需求。他们主张推出适应日常生活的“汉元素”服装,使汉服文化不至于因过度强调考据而脱离现实。
这场争论在2019年的“汉服 vs 仙服”(“仙汉大战”)论战中达到高潮。形制党主张将没有出土文物依据的汉服剔除出汉服范畴,而仙服派则认为形制党对包含汉元素的改良款式不够宽容。
中立的同袍提出了“汉服分级”的设想,希望参考和服区分礼服和常服的做法,既保留形制严格的传统汉服,也支持汉元素服装的普及。

二、命名政治,从“汉服”到“华服”的符号转移
汉服争议的第二个维度体现在命名上——“汉服”与“华服”之争揭示了民族认同与国族建构之间的微妙平衡。

2018年,共青团中央推动设立了“中国华服日”,这一命名在汉服圈引发不小争议。一些汉服爱好者认为,以“华服”之名取代“汉服”,是“模糊概念”,令旗袍等非汉族传统服饰“搭上了便车”。
官方则引用《左传》中“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来解释命名的理由。这种命名差异背后是不同的文化逻辑:汉服强调汉族主体性,而华服则试图构建一个更包容的中华民族服饰体系。
这种争议不仅关乎名称,更关乎符号背后的认同导向。汉服在此不再是单纯的服饰,而被部分支持者赋予了“历史切割”的象征意义——试图通过复兴清初“剃发易服”之前的服饰,重建一种想象中的、纯粹的“华夏”视觉身份。

三、圈层边界,亚文化的社会性划分
汉服实践呈现出明显的圈层化特征,不同群体通过特定命名和边界划分确立身份认同。
汉服圈内有着丰富的身份标签:“同袍”源自《诗经》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汉服爱好者之间的互称;“形制党”专注于汉服形制研究;“古墓派”追求文物证据。
此外还有以纠正汉服穿戴“偏差”为己任的“汉服警察”,穿着山寨汉服的“穿山甲”,追求美观而非形制的“仙女派”(仙服党),以及刚接触汉服的“萌新”。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野生袍子”群体的出现——他们自称“入圈容易混圈难”,选择游离在圈子边缘。一位自称“野生袍子”的爱好者表示:“我对汉服有兴趣,但是我还怕被人撕。作为小透明就好了,尽量透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圈层划分体现了汉服作为亚文化群体的边界工作。通过不断兼容和排斥某些元素,汉服群体界定着自我与他者的区别,增强群体内部的认同感和合法性。

四、身份重构,全球化时代的自我定位
汉服争议的深层实质,是全球化时代中国人身份焦虑与文化定位的体现。
在对外层面,汉服成为表达民族文化独特性的符号。一位汉服爱好者解释在海外穿汉服的动机时说:“到了他们那个空间,到了海外,有时候就是想要表达民族文化身份独特性。”
这种身份重构也是对传统历史叙事的挑战。有观点认为,汉服运动让人认识到清代“金钱鼠尾”发型并非中国传统发式,清代袍褂不能代表全部“中国服装”。汉服因此成为视觉上历史“切割”的工具,试图重新划定何为“正统”。
汉服实践是一种“被发明的传统”,是汉服参与者基于当代需求对历史传统的再发现和接续。它不是简单的历史复原,而是在当代语境下对文化身份的重新建构。

五、商业收编,理想主义与市场逻辑的冲突
随着汉服文化的发展,资本与商业力量的介入使汉服从理想主义的文化复兴活动转变为庞大的消费市场,引发了新的争议。
早期的汉服多由爱好者根据影视剧、历史资料自制。而如今,汉服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这种商业化过程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山寨与正品”之争,体现了资本逻辑与圈层文化规则的冲突。
“形制党”担忧,过度商业化和改良会导致山寨商家挤占认真研究传统形制的汉服商家的生存空间。而“改良派”则指责一些商家利用“传统”噱头,将做工粗糙的服装高价出售,损害了买家利益,提高了新手的入门门槛。

商业推动使汉服从小众走向大众,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稀释了早期的文化理想主义。汉服不再仅仅是文化认同的载体,也成为被消费主义收编的符号,反映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被商品化的普遍命运。
随着汉服文化的普及,一种新的群体——“野生袍子”悄然出现。他们选择游离在汉服圈子的边缘,不参与圈子内部复杂的形制之争和派别辩论。
“我对汉服有兴趣,但是我还怕被人撕。作为小透明就好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位自称“野生袍子”的爱好者这样描述自己的状态。

这些“野生袍子”们代表着一种新的文化参与模式:他们热爱汉服之美,却不愿被圈层规则约束。也许,这正是汉服未来的发展方向——它不是历史的精确复原,而是传统与现代对话的创造性过程。
争论本身未必有终极答案,但它的存在恰恰证明:当代中国人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主体性的方式,去争夺定义“我们是谁”的权利。
【作者系长安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长安策公众号【原创】,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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