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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喜悦

字号+作者:人民日报 来源:人民日报 1970-01-01 08:00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生命的喜悦 第8版() 专栏: 生命的喜悦 马荫隐 我踏着儿时跑过的小路,见到自己所熟识的山岗和田垅,自己就跌落在童年的回忆中,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欢乐,使'...

生命的喜悦

第8版()
专栏:

生命的喜悦
马荫隐
我踏着儿时跑过的小路,见到自己所熟识的山岗和田垅,自己就跌落在童年的回忆中,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欢乐,使我整个心情紧张起来。我记起很多人,记起那些在儿时和我一起到山坡上放过牛的,到河里去捉过鱼的,或者,和我吵过嘴、打过架,而又和我一起上过学的朋友。也记起前一辈的叔伯婶姆,特别是长婶,长婶的命运是颠簸的,她在旧社会那种凄苦、忧愁、穷困的沉暗生活,使她萦绕于空虚和幻觉里,寄希望于来世;使她那年青的生命,像枯了的花,褪色了的缎带。她很年青就成为寡妇,她时常叹息说活着是受罪;但不管怎样苦,她依靠着她的娘家,终于把女儿养大了。待她女儿出嫁,她就到女儿那里去,依靠女儿过活。她的女婿,也是种田人,生活并不好,她自己的心也很难受。但除了这,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跑进村里,我的眼光就落在长婶住过那地方,那所破房子没有了,房子的旧址被人拿来开辟做菜园,我还来不及想想长婶是怎样,许多人都向我跑来了。
我打算探问一下,长婶是否死了?长婶要是还活着,她一定来看我,现在,不见她来,大约她已不在人世。因此,我就不提长婶了。
晚上,我到外面去和乡亲们闲聊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刚掩上门,准备休息,忽然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悄悄地推门进来,我心里怔了一下。怎么?长婶还活着?
大约是她见我愕然地凝望着她,她就和蔼地对我说:“你还认得我吗?”她还没让我回答,又接续着说:“我早就说了,你会回来的,你喝过咱们乡里这口井的水,一定会回来的。”
我请她坐下来,仔细端详她,她很老了,满脸皱纹,牙齿脱落了许多,不过,看来她的身体还行。我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笑着说:“这还用问哩,你长婶活到了今天,难道还耽心饿死不是?”跟着,她就欢欣地告诉我,解放后她从女儿那边回来,分到了地,分到了一座碉楼,村里建立农业合作社,她就在社里,有时放放牛,有时给带儿组看看孩子,单靠自己的劳动,还能维持自己的生活,转高级社之后,她被评为“五保户”,生活就更红火了。
我见她心情很开朗,好像有些话对我说,但又说不出来,我正想问她,她却说我在旅途上疲劳,要早点歇息,推辞走了。我很兴奋,不想睡了,我坐在火油灯下,凝神地呆想起来:她虽然年老了,但生命没有萎谢,没有失色。
第二天,我瞅个空儿去看她,看她有啥话对我说。我跑到碉楼门口,看见里面有一个骨胳粗大的老头儿,他的头已经光秃,胡须雪白,看来像一个北方人。他专心在编织竹篮。这个人我不认识他,我心里奇怪,为什么长婶的家里有个老头儿呢?
长婶不在家,我和老头两个聊开了。
这老头也是一个无亲无戚,无所依靠的“五保户”,乡里的人,认为他和长婶的人品都很好,要是他们两人能住在一起,彼此互相照顾,这对他们本人有好处,对社也有好处。于是,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经过考虑,都同意了,人们就把老头搬到这碉楼里来了。老头跨进了这碉楼的门限,变年青了。他们住在一起,过得很好,一种强烈的温暖家庭的感觉,使他们的精神和生活,更紧密地跟新社会交融起来。
我坐了好一会,长婶还没有回来,我就走了,但还用无限依恋的眼光,不断回头看。
下晌,我要赶上最后一班车离开,长婶来送行。她抱歉地说:
“你去看我,我偏不在家,害你白跑了。”
“我没有白跑,我虽然没有见到你,但我见到……你的生活很好。”
她和人们送我出了村,人们回去了,但她没有回去;她送我到大桥桥头,我劝她回去,她依然不肯回去。到了山边,山边的路是比较崎岖的,我就故意坐下来,好让她回家去。她见我坐下来,样子就有点烦乱,又有点为难。我看出她像昨夜去看我时一样,心里有些话要说,但又不肯说出来,我就问她。她沉吟了一会,才说:“侄呀:听说有些长生不死的药哩?是吗?”
我一时搞不清楚,为什么她没头没脑想起这话来。长生不死的药,除了在古代神话中,我还没有听说过。于是,我照实对她说:
“我还没有听说有这种药呀。”
她楞住了,好像发觉她说错了话,又好像怀疑我对老年人的尊敬。我急急补充说:
“将来或许会有的,要是有,我就叫人捎一点回来。”
她笑了。但又用责备自己的口气说:“唉,再过两年就满七十了,还不愿意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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