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

第8版()
专栏：

我和弟弟
于潜
弟弟是我们弟兄中最小的一个，他高小毕业后，两年都没有考上中学。哥哥把他领到东北，说那里的中学好考，可是他又没有考上。他想到钢铁厂去当工人，家里不让他去，让他复习一年再考。但他却坚决不读书了，回家种庄稼。
弟弟虽不愿念书，但对手艺活却十分喜欢，做的还满精细。家里的木条窗栊，他都给换上活动的玻璃窗。缸呀，盆呀破了，他也能补起来。街坊邻居有些小活计也都来找他干。因而也讨得了邻人的夸奖和妈妈的喜欢。
可是，我总是认为他该继续上学校才是正事。今年暑假回家，我打算要亲自劝劝他，让他继续上学。
刚进了家门，便看到弟弟面对着山墙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他看见是我，高兴地把本子合上跳到我的面前。“你在写什么？”我问他。他靦覥地说：“没写什么！”我好奇地走到山墙前一看，噢！这里挂着一只温度表，他这是在记录温度的变化。看见地上放着五个喷雾器。吊在墙上的四块木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
吃完饭，我问起弟弟这几年的情况。妈妈愉快地对我说：“人家现在不简单了，是社里的技术员，图书馆的主任，还是社里的委员哩。”
回家五、六天了，我想找个时间好好和弟弟聊聊，可是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白天下地干活，没功夫闲聊，吃饭虽在一起，但时间很短，吃完了饭就各走各的。晚上，弟弟又是推下饭碗就出去，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熟睡了。有一天我们正在浇地，天蒙蒙地下起雨来，我们收工回了家。我想趁此机会找弟弟谈谈。进他的屋一看，弟弟不在了。一问妈妈，才知道他们一伙人去河东地沤绿肥去了。
一天晚上，又热又闷，弟弟凑在煤油灯下，低沉着脸，精力集中地在看笔记，一会儿又翻翻书。我心想：“怎么，弟弟今晚上用起功来了，莫非是受我的影响，也要好好自学了。”我愉快地走到他跟前，问他：“看什么？”他楞了一下，说：“查查治钻心虫的方法。现在苞米生了钻心虫，用可湿性的666粉，灌了不见效。”停了片刻，他突然像得救似地问我：“二哥，你说，敢不敢用1605（注）。”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我很着慌。我一窍也不通。可是又不愿说不懂，于是便不负责任的说：“效力大就可以用。”“可是1605毒性太大，一滴就能毒死三十二个人！不敢用。”弟弟顾虑地说。“只要谨慎点就不要紧。”我坚持地说。弟弟像得到了启示似的，望了望我，一面收拾本子和书，一面说：“明天我去技术站问问。”
临睡前，我问他每天晚上到那里去耍，到那样晚才回来。弟弟笑了一笑，不好意思地回答说：“给民校初中班讲农业技术课。咱也讲不好。”
第二天中午，弟弟对我讲：“技术站的同志说，1605不能用。666最有效。咱们配的有点稀，灌的太少，所以效力不大。”听了这话，我的脸刷地红了。心想：“要是他听了我的话，用了1605，发生了问题怎么办？”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假期，弟弟给我上了生动的一堂政治课。临走，弟弟把我送到车站，我亲切地握着弟弟的手，想说句什么，可是嗓子像被什么给塞住了。车要开了。我突然想起来，对弟弟说：“三弟，到北京以后，我给你装一架矿石收音机，让你也能听到首都的声音。”车徐徐地开动了，弟弟摆着手喊：“不用啊！明年咱社里就要安广播了！”
（注）“1605”是一种有巨毒的杀虫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