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批评克林顿的科索沃政策

【美国《新闻周刊》５月２４日一期文章】题：新的世界无序　副题：考虑
欠周的科索沃战争破坏了同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也使北约处于危险境地（作者
　亨利·基辛格）
在巴尔干发生的一场战争的政治影响远远超出了科索沃的范围。在俄罗斯，
北约的行动所引起的愤怒的羞辱感已由上层人士扩大到平民百姓，有使美俄关系
受到毁灭性破坏的危险。在北京，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炸一事使蓄积了许
多个月的对中美关系大起大落的沮丧得到了发泄的机会。
俄罗斯和中国作出上述反应的原因是十分明显的。这两个国家的领导人是根
据能否增强一个国家的安全和其他至关重要的利益来解释有关战争与和平的决定
的。如果他们找不出这种传统的理由来解释美国的举动，就会把我们的动机归因
于暗藏着的主宰计划。
克林顿政府对实力的使用既缺乏效能又缺乏信念。他们对国际均势或美国的
传统利益等概念不以为意，把它们讥讽为过时的东西。他们过分看重民意测验，
总是把对外政策看作国内政治的延伸。他们的外交在处理短期的策略问题时相当
巧妙，但在战略方面却表现迟钝。拒不制定长期战略，这是所以会陷入科索沃冲
突的原因。人们常常把朗布依埃会议称作谈判，实际并非如此。朗布依埃是最后
通牒。这标志着，一个在就职之初宣称忠于联合国宪章与多边程序的政府惊人地
背离了原先的立场。就在三个前苏联卫星国加入北约的那几个月里，这个联盟由
一个防御性军事集团转变成一个准备通过武力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强加于人的机构
。这从根本上推翻了美国和盟国一再作出的如下保证：俄罗斯无需对北约东扩感
到恐惧，因为这个联盟自己的条约宣布它是一个纯防御性机构。
因此，科索沃成了俄罗斯冷战后所遭受的挫败的一个象征。莫斯科的传统友
邦南斯拉夫经历的苦难突出地证明了俄罗斯的衰落并引起了对美国和西方的敌对
情绪。这种敌对情绪可能导致俄罗斯成为一个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国家，从而
成为美国政府支持俄罗斯改革、劝诱俄罗斯靠拢西方的政策的一个可悲的结局。
尽管政府从一开始就认识到把俄罗斯纳入国际社会的重要性，但它主要把这
种努力等同于俄罗斯国内的民主改革和市场经济以及国外的核不扩散。这一切都
加深了俄罗斯受到某种殖民影响的感觉。因此，俄罗斯坚持了传统外交的许多方
面：试图减少我们的影响，尤其是在中东。必须认真对待俄罗斯关于自己是世界
舞台上具有重要历史影响的一支力量的印象。
在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遭到袭击之前，中国对空战的反应不像俄罗斯那
么激烈——但同样是反对的。每个国家都透过历史的棱镜看待国际大事。在中国
看来，北约人道主义干预的新原则让人想起１９世纪欧洲单方面宣布的文明行动
，这一行动导致了中国的分裂和一系列西方干预。现在，两国首都都对这种美中
建立密切关系的政策提出了疑问。就中国而言，断绝关系会严重打击其经济计划
和现代化建设。对美国来说，这势必造成整个亚洲的混乱，使中国的邻国因为需
要在世界上人口最众多的国家和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之间作出选择而烦恼不已
。
轰炸贝尔格莱德使馆事件是引发爆炸的导火索。相互的猜疑愈演愈烈。对与
中国合作政策持批评态度的人可以分成两类。第一类人认为，中国作为大国的崛
起自然而然将威胁到美国的重大利益。第二类人对中国从人权到武器扩散这样一
些具体的政策感到不安。
毫无疑问，中国在许多方面采取的行动反映出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的不富热
情的政策。然而，如果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的崛起及其政治体制演变成为对美国产
生敌意的场所，我们就将走上一条孤独的道路，不能从欧洲或亚洲的任何大国那
里获得支持。我想警告人们不要采取这种将会扭曲我们几十年的亚洲政策的冒险
行动。
尽管北约首脑会议表面上是团结的，但科索沃问题使得围绕这一联盟的未来
展开一场辩论已经变得不可避免。在北约首脑会议上回避的一些问题不容许再拖
延下去了。具体说就是，北约在所谓“区域之外”的冲突中的确切任务是什么？
何为欧洲和美国各自的相对作用？该联盟是否具有可以使欧洲地区和附近的战略
地区保持稳定的严肃的政治和军事战略？
最需要重新加以考虑的问题莫过于作为政府在外交政策上采取的一种新态度
而提出的所谓人道主义干预的构想。对科索沃进行空袭的理由是要建立一项国际
社会关于——或者至少是北约——惩罚政府对其自己人民的犯罪行为的原则。但
是，哪一种人道主义可以通过给其对手的民用经济造成几十年的破坏来表示其不
愿意遭受军事伤亡的呢？
道义原则是绝对要加以表现的。不过，外交政策必须始终与彼此协调的目的
与手段保持一致。种族清洗是令人厌恶的这一事实并不能排除作出最适当的反应
的必要性。在科索沃悲剧的每一个阶段，都存在其它一些外交与武力并用的方案
，尽管尚不清楚的是这些方案是否被认真考虑过。一项只是从１５０００英尺高
度来证明其道义信仰是正确的战略——在这一过程中破坏了塞尔维亚并使科索沃
无法生存——已经比其它任何可考虑的外交与武力并用的方案都造成了更多的难
民和更大的伤亡。人们基于政治和道义上的理由均可以对此提出疑问。
重新审议我们外交政策中占主导地位的因素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时候了。这
是过去１８个月中一个更多地注重战术而不是战略、更多地注重治标而不是治本
的政府亟需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