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醒来是早晨
【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12月号文章】题:我怎样重返球场
1993年4月30日,德国汉堡,市民杯四分之一决赛的第二盘。晚春的黄昏有点凉意。看台满座,但是我的亲人没来观赛。前一天晚上父亲觉得不舒服,到中午时分更病得出不了旅馆。妈和我哥哥留下来陪他。
比赛很激烈,第一盘我以6:4赢了马德琳娜·马莉娃,第二盘我以4:3领先。休息60秒钟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擦去颈上的汗,再用毛巾盖着脸,身体前倾,以免分心。
突然我觉得背上剧痛——左边有个地方痛得很厉害。疼痛扩散到整个背部,又往下传到右半身。我听见一阵尖叫,像野兽多于像人的叫声。惨叫声就在我耳内回响,我却认不出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男人,双手握着血淋淋的刀。他两臂高举,正要再刺——就在那一刹那,我记得见过此人。他曾在我旅馆附近徘徊,在运动场上看我练球。有个警卫从他背后擒伏了他。我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向球网;一阵晕眩,倒在红土球场上。我背部剧痛,伸手去摸痛处,缩手一看,只见手上满是黏滑的血。
这一切突如其来。我朦胧看见哥哥跑进场内。“他还是来了,”我心想,觉得如释重负。他会照顾我的。
我喘着气,救护员把我放在担架上,紧急送往医院。他们把我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我父母已经到了。他们都在哭,害怕得无法强装镇定。
医生用磁共振成像器探测伤口深度。凶手的刀只差几毫米便刺进我的脊椎。我既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刺我。
“要是他再来,那怎么办?”我心想,很担心他会来医院找我,把把我收拾掉。
哥哥同一个警员谈完话走了过来,说:“那个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你很安全,可以安心休息了。”
我发起抖来,妈在我的病床上躺下来搂着我,护士又推来了床给哥哥和父亲。那天晚上他们全都在我病房里过夜。就像往常一样,一旦出了大事,全家人一起应付。球迷?痴迷?
两天后,格拉芙来看我。她是我最强的对手,而我把她从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挤了下去。她一走进来,我们两人都哭了。
“很抱歉,这件事发生在我的国家,”格拉芙说。我们谈了一会,然后她要去比赛。我麻木地祝她好运。她走后,我还在流泪。过了几天,我听说袭击我的人名叫根特·帕谢,是格拉芙的球迷。他行刺我是因为我害她得不到排名世界第一。我心想:“他愿望得逞了。我上不了场,格拉芙就排名第一了。”
我乘飞机回美国——6年前离开南斯拉夫之后,我和家人一直住在美国。不过我们没有飞回佛罗里达的家,而是去了科罗拉多,赴斯特德曼与霍金斯诊疗所治疗,那是个运动医学与康复中心。
救护车开往诊疗所的路上,我尽力不去想那凶犯,不要再想起他的脸和血淋淋的刀,不要再想起自己的尖叫。“他们会把他关起来的,”我安慰自己,自知必须专心休养。停车场练球
我需接受物理治疗,心情非常沮丧。生活并不像我童年所期望的那样——那时候,怪兽只会在梦中出现。
父亲曾很健壮;他是我的教练,也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南斯拉夫我们的家中,哥哥在电视上看到网球赛,于是告诉父亲说想学打网球。我们家乡没有网球用品店,父亲开车十个钟头到意大利去买球拍。哥哥当时14岁,我6岁。我想跟哥哥一样,不久之后我就说:“我也想打网球。”于是父亲再去意大利,买了一个小小的木框球拍。
我们镇里网球场很少,所以父亲、哥哥和我就在我们住的公寓大楼停车场里练习。我们在两排汽车之间拉起网,在狭长的场地上打球。
父亲是艺术家。他想要我打好球,于是在厚厚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个漫画兔子“小茉”。我捏着让纸页快速翻落,小茉就会有动作。父亲用小茉来解说发球和其他技巧。如果我后仰过度,或者臀部翘高,他就把小茉画成那样,然后再画出正确的姿势,让我看二者的分别。
今天常有人说,没有钱就别想在网球场上出人头地。我知道此话不真。我们当时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里,谈不上富裕,但是我爱好网球,而我父亲懂得怎样启发我,有能力教我,那就够了。
我8岁就成了南斯拉夫顶尖的少年网球手,而且深得其乐。14岁那年我得到美国佛罗里达州布雷登顿的尼克·波列提埃里网球学校的奖学金。我到了美国,听不懂英文,很思念双亲。
“你们来这里,不然我就回家,”我说,忍不住在电话上对父母哭了起来。我只是个不开心的孩子,没有想到我是在要他们辞去工作,离开家园和朋友。
几经思量,他们终于决定来美国。那是为了我的事业,但他们从来没有给我压力,不论输赢,我还是他们的莫尼卡。
如今,我在斯特德曼与霍金斯诊疗所里力求康复,以后还能不能再打网球,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出来了
刀伤损害了我肩胛骨附近的软组织和肌肉,我很难完全依照霍金斯医生的物理治疗计划去练习。一般运动员会坚持训练,渴望恢复运动,而我在健身房却似乎总是没有办法专心。有时说哭就哭了,晚上做噩梦,难以安睡。斯特德曼和霍金斯两位医生设法帮助我,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治疗过像我这样的运动员——曾遭袭击,想到重返球场便会勾起许多可怕的联想。
1993年10月13日,母亲和我在佛罗里达我们家附近买东西,哥哥向我们跑来,喊道:“他放出来了!”
哥哥不必说出那人的名字,我坐在人行道边,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说。
凶手帕谢被裁定犯了“严重伤害他人身体”的罪名,判缓刑两年。换句话说,今后两年本来应该是凶犯坐牢的,却成了我坐牢。我要躲在家里两年,不敢去打职业网球,甚至不敢在公众场所露面。而那个有“严重人格障碍”的人却逍遥在外。对抗恐惧
1991年3月,我不得不承认家人予我全心全意的帮助还是不够,忧忧郁和噩梦并没有消失。我去见斯特德曼医生介绍的心理学家杰里·梅伊医生。
我告诉梅伊我常做的梦:我回到汉堡的球场,出场比赛。每次我向观众席上望去,都看到帕谢的脸。
我对主裁判说:“请把那人赶走,他伤害过我。”主裁判会回头去看,等他转过脸来,他的脸变成了帕谢的脸,堆着狞笑。我常常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母亲站在我床边,被我的惊叫声吓坏了。我会求她睡在我床上,像我小时候那样搂着我。
梅伊教给我一些控制思绪的技巧,帮助我对抗恐惧。几次门诊谈话后,我明白了:予我最大乐趣的就是打网球。不论将来还能不能参加比赛,我还是喜爱网球。我必须重执球拍。哥哥和我开始在我们后院的网球场练习。父亲有时候也陪我打球。
1995年2月,纳芙拉蒂洛娃打电话给我,说她会来佛罗里达参加锦标赛。“我可以来看你吗?”她问,“也许我们可以打打球。”她来了,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午餐时她说:“你知道吗,莫尼卡,我们都很希望你回到职业赛来。这当然只能由你决定,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大家都非常欢迎你回去。”
她临走的时候,从手腕上解下一条金手链。“我要你收下,这链子常常给我带来好运气。”她为我戴在手腕上。
“我不能收的。”
“你回来打球的时候,再还给我吧,”她笑着说。每次我看着这条手链,就为纳芙拉蒂洛娃的热诚感到一阵温暖。我开始考虑再参加比赛。过了不久,我就恢复定时练球了。
1995年4月,德国上诉法庭裁决维持帕谢缓刑的原判。我对自己说:“莫尼卡,你得不到公道,有两个选择——回去打网球,要不然就找别的事做。不管怎样,你要向前走。”
我准备7月到新泽西州的大西洋城参加一场表演赛。此时纳芙拉蒂洛娃虽已正式退休,不再参加单打赛,却答应作我的对手。回到球场
比赛那天我简直提心吊胆。父亲给我最后一刻的建议——来自慈父、而不是教练的建议。他说:“出去开心玩玩。是时候了。”
观众热烈欢迎纳芙拉蒂洛娃和我,掌声如雷。我有些球打得很好,也有些很糟。经过激战,我终于赢了那场比赛。我回头看看笑容满面的双亲,然后跑到网前去搂抱纳芙拉蒂洛娃。“你回来了,孩子,”她笑着说,后来我把金手链还给她。她说得对——手链给我带来了好运。
那场比赛之后,再没什么可以阻挡我了。8月中我重返职业女子网坛,参加了多伦多加拿大公开赛。
我打进了半决赛。最后我在决赛中对南非的科泽尔。我以前碰到过她,不容易应付。父亲像平常一样,把事情看得很透彻。“这是个开始,莫尼卡,”他说,“你打得很好。可是最重要的是,你回到了球坛。”比赛结束,我赢了。父亲在观众席上流泪。
在观众的阵阵掌声中,我想到自己经历了多少才来到这里。我们和28个月之前的自己都不一样了,我真正感觉到家人的深爱和朋友的情义。
不论将来的比赛怎样,我知道我其实已经赢了。塞莱斯和她的父亲 复出后的塞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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