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权力之争与戴高乐主义复兴
【新加坡《联合早报》12月24日文章】题:北约权力之争与戴高乐主义的复兴
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内部,似乎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像法国那样敢于顶撞美国。继戴高乐将军当年因不满美国的霸主地位而撤出北约军事架构之后,他的继承人——现任总统希拉克再次向美国的领导权发起了挑战。
前不久,希拉克总统直截了当地提出,美国应该放弃北约驻那不勒斯盟军司令部的统率职位,由法国人担任。他的理由是,第一,在北约4个重要的军事职位中,美国已经占据了3个;第二,北约应该“欧洲化”,美国应该把军事指挥权逐步移交给欧洲国家;第三,那不勒斯盟军司令部位于南欧,地理上接近法国,传统上与法国有着密切的关系。北约无权指挥法军
希拉克总统的这一要求在北约内部,特别是在美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据说,在本月10日举行的北约成员国外长会议上,这个问题再次引起了争论。法国的军事力量没有纳入北约的统一指挥机构,北约无权调动和指挥法国的军队。在这种情形之下,希拉克提出要由法国人担任北约南欧军事指挥部的首脑,这一举动无疑耐人寻味。
北约组织成立于1949年,总部设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是西方国家针对苏联和东欧集团而建立的军事联盟。北约有16个成员国,地域横跨大西洋两岸,南北纵贯西欧大陆。
北约有两大最高司令部,一是大西洋司令部,设在美国弗吉尼亚州,二是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设在比利时的蒙斯,两个最高司令部的最高统帅历来都由美国人担任。其中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下辖的南欧司令部,设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由美国人指挥。法国矛头所向,便是南欧司令部的首长职位。
对于法国提出的要求,美国予以断然拒绝。美国指出,南欧司令部统辖下的盟军有美国第六舰队,该舰队具有核打击能力,是美国部署在该地区的战略性武装力量,其一切军事行动,都必须听从美国总统的命令,这个命令通过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和南欧盟军司令(均为美国人),逐级下达到舰队司令。因此,这一严密的指挥系统绝不能脱节。
对美国来说,法国的要求似乎也不合常理。根据北约的不成文规定,该组织分配高级职位时,首先要看各成员国在土地、资金和后勤方面对北约的贡献情况,特别是要看各国把多少武装力量交由北约来指挥。而在过去30年里,法国军队一直在北约军事一体化框架之外,北约无权调动。至于它将来能向北约提供多少军队,也不得而知。南欧司令部地位重要
目前,法国还没有表现出放弃这个要求的迹象,美国当然绝不会拱手让权。法国人常说,“酒已打开,就得喝下去”。法国既然已经开口,恐怕也不只是为了说说而已,也许到最后,法、美两国能够达成某种妥协。
北约那不勒斯盟军司令部位于地中海地区。该地区分布着南欧、西亚和北非十几个国家,并与巴尔干和中东地区其他国家连成一片。从安全上看,南欧司令部处于北约的前沿地带,对来自西亚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威胁构成防范和威慑作用。同时,北约军队可以随时渗透到中东地区,有助于掌握中东事务的主导权。从经济上看,欧美国家在中东地区有重要的能源利益,南欧盟军把守地中海战略要地,可以确保欧洲与中东地区的通道畅通无阻。因此,不论从哪一方面看,这个地区都是一个战略要冲地带。
然而,从更深层观察,法国问鼎南欧盟军司令部的指挥权,其实是项庄舞剑之举。因为在这个要求的后面,是法国强烈的民族意识和仍未泯灭的大国雄心。它的目的是要重新树立自己在欧洲乃至世界政治舞台上的形象,逐步削弱美国在欧洲事务中的影响力,从而促使欧洲最终走出美国的阴影,建立真正属于欧洲人的欧洲。而达到这个目的,正是自戴高乐以来的法国政治家们所梦寐以求的理想。戴高乐要求和美平起平坐
二战结束后,欧洲列强一蹶不振,经济上严重依赖美国,政治和安全上处于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对峙的夹缝中。为了有效地主导欧洲事务,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和北约组织确定了它在西方的盟主地位,并极力主张加强北约的政治职能,使之成为凌驾于西欧各国政府之上的超国家机构。
50年代末,法国经济实力得到恢复,民族观念和大国意识开始复苏和增强,法国政府对美国独揽北约大权日益不满,并在许多问题上经常与美国发生摩擦。1958年6月,戴高乐重新上台后不久便对法国外交战略进行调整。1960年初,法国不顾美国的强烈反对,成功地试爆了第一枚原子弹。此后不久,法国又冲破美国的巨大阻力,宣布与中国建交,成为与中国建交的第一个西方大国。而戴高乐在外交上采取的最为重大的步骤,就是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
1958年9月,戴高乐总统致函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以北约现状不适应新形势的理由,要求对北约进行“改造”。他的意图很清楚:增强法国在北约组织中的发言权,取得与美国同等的决策地位。但美国对法国的要求置之不理。
1966年3月,戴高乐总统在酝酿已久的情况下致函美国总统约翰逊,正式宣布法国退出北约军事机构,法国军队拒受北约的调遣和指挥。此后几个月,戴高乐又先后宣布禁止美国和北约的军用飞机飞越法国领空,法国不再分担北约的军费,并迫使北大西洋理事会(北约国防部长会议)撤出法国。
戴高乐曾经说过:“法国如果不伟大,就不成其为法国。”这句充满英雄主义和浪漫色彩的豪言壮语,充分体现了法兰西民族强烈的自我意识。如果说戴高乐主义的内涵就是维护民族独立和法国的大国地位,那么,以这一内涵为中心的外交政策今天仍然指导着法国在国际政治中的行为。戴高乐派东山再起
作为戴高乐主义的第三代传人,法国现任总统希拉克所制定的外交政策及其言行深深打上了戴高乐主义的烙印。和戴高乐一样,希拉克把法国推向了国际政治舞台的前沿,使法国备受世界的注目。他曾经说过,他要“遵循戴高乐将军的教导,寻求法国在世界事务中应有的突出地位”。
希拉克从青年时代起就开始追随戴高乐主义。1969年,蓬皮杜当选法国总统,成为戴高乐的直接继承人,当时年轻的希拉克深受蓬皮杜的赏识和器重,并在政府许多部门担任部长职务,最终成为戴高乐主义的忠实拥护者和实践者。去年5月,戴高乐派政党——保卫共和联盟终于东山再起,希拉克当选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第五位总统。希拉克当选之后立即宣布,他的雄心大志就是要“充分发挥法兰西的优势,使之成为比过去更加生机勃勃、更加强大的国家”。
历史和现实有着惊人的相似。希拉克上台一个月之后,便在一片谴责声中宣布恢复中断了三年的核试验,以确保法国的核大国地位,而这正是戴高乐所倡导的主张。希拉克上任伊始便采取这一重大步骤,无疑表明了他重返戴高乐主义的决心。为了减少西欧对美国核保护伞的依赖,希拉克又提出法国核武器“欧洲化”的设想,以便确定法国在欧洲安全机制中的领导地位。
此后不久,法国于去年12月宣布重返北约军事委员会,恢复参加北约国防部长会议,但不加入军事一体化。法国此举旨在通过更多地参与北约事务,以提高自己在北约的决策地位,并企图根据戴高乐当年的意愿,按照法国的思路“改造”北约,从而使得欧洲和美国平起平坐,使北约逐渐淡化美国的色彩。
去年10月,北约秘书长克拉斯因贿赂丑闻而辞职,法国和美国为新秘书长人选问题曾展开了明争暗斗。当美国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否决了法国极力推举的荷兰前首相吕贝尔斯时,法国表示强烈不满。此后,美国提出让丹麦前外相延森出任北约秘书长,法国便设法予以阻挠,它立即提出,北约秘书长人选必须能讲流利的法语并能与法国人合作。这一条件实际上否决了延森,因为延森的法语并不流利,而且他曾强烈反对法国的核试炸。在北约历史上,北约盟主美国所提出的秘书长人选竟然遭到反对,这当属首次。体现戴高乐主义风格
在其他国际问题上,希拉克四面出击的外交行动处处体现了戴高乐主义的独特风格,同样令人刮目相看。在多数西方国家表示支持美国对伊拉克发动导弹袭击时,他却表示强烈反对;在欧洲联盟内部,他带头反对美国企图通过国内立法对那些与古巴、伊朗和利比亚有商业关系的外国公司实行制裁;他明确支持加利连任联合国秘书长,并声称将否决任何一名不会讲法语的秘书长入选;他不满美国独揽中东事务,在任职一年多时间里两次访问中东国家,以便扩大法国在中东和平进程中的影响。希拉克曾经公开反对美国主宰全球事务,并指出,把偌大的一个世界交给唯一的超级大国,这不符合各方的利益。
戴高乐将军当年说过,语言文化是法国最宝贵的财富,维护法语的地位有助于维护法国的大国地位。希拉克政府秉承戴高乐的传统做法,把语言文化当作法国外交的重要基础之一,把捍卫法国语言文化的重要性比作国防建设。法国政府在大幅度削减财政赤字的情况下,却投入大批资金推动法国语言和文化在世界上的传播。
希拉克明确反对美国文化对法国文化甚至欧洲文化的“侵蚀和威胁”。去年12月,他在非洲贝宁出席法语国家首脑会议期间就指出,在信息高速公路领域,英语占据了主导地位,法语面临着巨大的威胁。他说:“如果我们的语言、节目和发明不能显著地出现在这种新式媒体上,那么,我们的后代将在经济和文化上被边缘化。因此,必须用法语生产和传播信息,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而希拉克坚持把法语能力作为北约和联合国秘书长能否当选的条件,这更体现出希拉克政府是多么重视法语在世界上的地位。
在迄今为止不到两年的任期里,希拉克的外交风格在法国国内已经获得肯定,法国报界曾认为他的外交政策“完美无缺”,甚至说他正期待着“获得戴高乐曾享有的地位”。
在去年的总统竞选期间,希拉克曾经这样说:“法国也许会让人恼怒,其言行可能不会永远得到别人的支持,甚至有时候会使别人感到失望,但法国绝不会让人们无动于衷。”现在,如果人们用这句话来解释希拉克政府在国际舞台上的生动表现,也许十分恰当。可以肯定地说,自从希拉克入主爱丽舍宫以来,戴高乐主义已经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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