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核剑为铁犁

【美国《新闻周刊》２月５日一期文章】题：独家调查：俄罗斯的秘密核实验室之一是怎样在美国的帮助下去适应冷战结束后的时代的（记者约翰·巴里）神秘的阿尔扎马斯
这座掩蔽部是一个下半截儿埋在土丘里的两层混凝土控制室。我们从控制室的铁门走出去，看到在２００英尺开外有一座临时的塑料帐篷，爆炸装置就放在帐篷里边。
鉴于爆炸装置预定当天晚些时候引爆，所以当我们的汽车穿过大雪覆盖的森林朝掩蔽部驶去时，立即响起了高音警报器的报警声。包裹掩蔽部的钢板，满是以前进行的爆炸留下的伤痕。
科学家切尔内绍夫说：“我们曾在这里进行过若干次大爆炸。”在试验场周围修了高２０英尺的土堤，为的是把冲击波引向空中以保证安全。土堤外的森林中一些最高的松树和白桦树的树梢已被多次爆炸破坏的面目全非。切尔内绍夫看到我惊讶的目光后说：“是的，以前，我们的一些最有效的核武器是在这里研制出来的。”
所谓“这里”，就是“３号试验场”，它位于莫斯科以东２５０英里的莫尔多维亚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苏联氢弹的高爆起爆装置就是在这里试验的。我们现在位于一个叫作阿尔扎马斯—１６的禁区的内部。阿尔扎马斯—１６在近５０年时间里一直是苏联主要的核武器设计中心，是冷战后时代仍对外国人和大多数俄罗斯人关闭的１０个科学城之一。我是被允许进入这个苏联核武器发源地的第一位西方记者。
苏联第一颗原子弹就是在阿尔扎马斯—１６设计的。斯大林的突击计划打破了杜鲁门曾认为可以保证美国立于不败之地的领先地位。后来，阿尔扎马斯—１６设计了当量为１亿吨的世界最大的氢弹，并于１９６１年在苏联北极进行了试验。苏联的第一枚洲际弹道导弹弹头和第一枚多弹头分导重返大气层运载工具也都是在这里设计的。苏联氢弹计划创始人之—安德烈·萨哈罗夫曾在这里工作过２０年。
可是，在过去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这个地方在名义上是不存在的，地图没有标明它，它的代号定期地予以改变（一度它的代号是“伏尔加河办事处”）。来这里工作的人几乎没有人离开，现在在这里居住的九万人中许多人是阿尔扎马斯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居民。整个禁区围着两道铁丝网，并由内务部的部队守卫。有争议的联合实验计划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的是，冷战结束和苏联解体带来了命运的转折——阿尔扎马斯—１６成了东西方之间历来所尝试的最特殊的核合作的地方。这种合作包括阿尔扎马斯的武器科学家和美国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的武器科学家从与氢弹爆炸相同的核反应中获取和平能源的共同努力。洛斯阿拉莫斯是美国原子弹的诞生地。
科学家们相互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美国很欣赏他们的俄罗斯伙伴在核科学方面的高超技能。尽管这里的许多事情仍是保密的，但从披露出来的情况看，双方的科学家都得出同样的结论：双方今后能够进行互利的合作。洛斯阿拉莫斯和阿尔扎马斯根据一项范围广泛的“科学转换”协议共同努力寻找把核剑铸成铁犁的方法已经三年有余。迄今他们已进行了１８次联合实验，而且这个美国实验室已成为俄罗斯的这座设施的重要经费来源。
据西方估计，洛斯阿拉莫斯和美国能源部属下的其他核实验室目前提供阿尔扎马斯每年运营经费的１０％
——每年提供大约三四百万美元。有些合作是无争议领域的研究，如反应堆安全或清除污染技术。然而计划的核心涉及基础物理研究，在这方面俄国人往往领先于美国人。基础物理的很大一部分研究工作是在８６０号大楼里进行的。这是一座颜色单调的Ｌ形大楼，原来是作为监狱修建起来的。洛斯阿拉莫斯国际事务部主任扬格对我说：“不要被表面现象蒙蔽。他们在这里进行的某些研究工作比西方任何地方领先五—十年。”他是这项联合计划的倡导者之一。
这个联合研究计划是有可能发生争议的，因为正是这种基础物理成了热核武器研制的基础。这种合作具有讽刺意味，但却是不可避免的副产品，就是用美国的钱和专门知识帮助使俄罗斯最重要的核武器设施保持完好。在华盛顿和莫斯科，人们迄今尚未完全认识到这个问题。迄今为止，联合研究是实验室与实验室之间进行的。科学家们相互信任，而且都不喜欢官僚们的干预。这是有充分理由的。一项耗资八亿美元的旨在裁减苏联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的政府对政府的计划，开始实施时就慢慢腾腾，后来由于繁文缛节和相互猜忌而陷入停顿。不过看来目前这种顺利的实验室对实验室的直接合作迟早将会被政府接管。
在两国首都，一些官员担心他们自己的研究人员不可信——他们会不小心地把自己国家的秘密泄漏给对方。莫斯科有些人怀疑美国人想窃取俄罗斯核研究这顶王冠上的珠宝。华盛顿有些人则怀疑俄罗斯人不过是要设法染指美国的超级计算机。
赞成实验室对实验室的合作的人认为，这种努力是大有裨益的，因为一方面可以防止科学人材外流到“无赖国家”，另一方面可以把俄罗斯的核武器专门知识用于和平目的。
扬格说：“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促进美国的国家安全。我们正在通过帮助美国以外的最重要的核武器中心，在国际科学界取得它应有的地位来达到这个目的。这不仅符合他们的利益，也同样符合我们的利益。”从势同水火到和睦相处
两个实验室之间的关系是１９９２年建立起来的。当时俄罗斯的经济衰落威胁着阿尔扎马斯自身的生存：来自莫斯科的经费已经断绝，发不出工资，研究中心的门诊部药品已经告罄，医院的麻醉药也用完了，阿尔扎马斯的儿童呈现出明显的营养不良征兆。美国关于帮助俄罗斯实行非核化的诺言几乎毫无结果。所以当扬格和洛斯阿拉莫斯的三名同事第一次到阿尔扎马斯洽谈合作时，现在出任中心行政主任的武器工程师别卢金并未予以重视。他抱怨说：“美国人总是谈、谈、谈，却任何实事都不做。”
假如美国人是认真的，他们就必须做点实事。否则的话，阿尔扎马斯的武器专家就会开始到别的地方去找职业。据西方估计，在俄罗斯大约有３０００人的脑子里装着外国实验室所说的“关键性的核武器设计情报”。这３０００人中有一半在阿尔扎马斯，另一半在另一座叫作车里雅宾斯克—７０的封闭城市。
与洛斯阿拉莫斯的初步的合作合同是在１９９２年１０月签订的。过了不到一年，在３号试验场进行了首次联合实验——对于切尔内绍夫的小组设计的一种常规爆炸装置进行起爆试验。使用来自洛斯阿拉莫斯的设备对爆炸进行监测。试验向双方证明，俄罗斯人拥有最好的爆炸装置，而美国人则拥有最好的监测设备。当爆炸的回响沉寂之后，切尔内绍夫说：“我们的确在这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扬格则对此表示赞同。
洛斯阿拉莫斯从它自己的正在迅速减少的预算中拨出钱来作为实验经费。涉及的开支不算大——自１９９２年以来，洛斯阿拉莫斯花去了大约５００万美元，美国其他几家核实验室拿出了大约同样数额的经费。然而，得到的报偿是很大的。
研究中心的地位最高的科学家之一莫霍夫说：“这项计划使得许多年轻的武器专家留下来，没有离开阿尔扎马斯—１６。两个机构之间不久便建立起私人之间的关系。洛斯阿拉莫斯的职工很快募集了５０万美元为阿尔扎马斯购买药品。阿尔扎马斯的一批学童和他们的老师到洛斯阿拉莫斯进行了一次暑期访问。在整个冷战期间，作为一个关闭城市，阿尔扎马斯—１６的学生不允许同外界发生关系。例如钢琴比赛，这里的学生只能参加关闭城市的学生之间的比赛。现在他们激动地拥进圣菲的一处购物中心。
在经过数十年的不共戴天的对立之后，两个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学会了融洽相处，尊重对方的秘密。得到双方默契的准则是“不刨根问底”。如果有一方的科学家说“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能谈”，另一方就抛开这个话题。譬如莫霍夫，他在阿尔扎马斯工作了４０年，可是他一生中仅仅公开发表了一篇论文，那么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都做了些什么呢？美国科学家想知道，但不能去问。共同研究的关键项目
一项关键的共同研究项目是物理学家们所说的“脉冲能量”。这项技术仍处在纯实验阶段，可是在这个领域中阿尔扎马斯的科学家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其意图是利用一次常规高爆爆炸的化学能产生一个巨大的电磁能脉冲，然后又利用这个脉冲来引发一次核聚变反应，聚变反应将产生惊人的能量，用于和平目的。这个概念是由萨哈罗夫提出来的。
阿尔扎马斯档案室保存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他最初的建议：用一次常规爆炸予以增强的电磁场，能够限定和压缩一个超高热的氢同位素等离子体，直到发生核聚变。萨哈罗夫在逝世前不久对一位同事说，“他最渴望实现的愿望”是把脉冲能量研究成功。
８６０号大楼还提供了一个说明俄罗斯在物理学方面的雄厚实力的例子。实验与应用物理室主任博萨梅金领着我走进一个有飞机库那么大的大厅，让我参观阿尔扎马斯最宝贵的设施之一——有两层楼高，至少有５０码长的ＬＩＵ—３０粒子束加速器。他自豪地说，只有美国新墨西哥州的一台加速器能够同ＬＩＵ—３０相比。而且后者产生的能量达４０００万电子伏，比前者高一倍。这种设施对于弹头设计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博萨梅金对我说，阿尔扎马斯已经找到了把这座加速器用于和平目的一种办法。他的准确解释是：使用它来探索在下一代反应堆中利用次临界组件产生核能。这种想法令我感到惊愕。另一项研究工作有可能解决俄罗斯的核机构面临的最大问题：怎样保护它的世界最多的裂变材料储备。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帮助下，由尤费罗夫领导的阿尔扎马斯科学家小组已研制出一套利用条码和每个核材料罐发射出来的独特的“中子护照”，来管理和跟踪核材料的全自动化系统。借助这个系统能够在计算机屏幕上跟踪核材料在整个实验室里的搬动情况，这比美国的实验室里使用的系统还要先进。
事实上，阿尔扎马斯的大多数人希望能放松对这个关闭城市的控制，甚至实行非军事化。以前曾任当地共产党负责人、现在担任阿尔扎马斯“经营中心”主任的佐里亚说：“我们实行‘军转民’不过四年。”现在更名为俄罗斯联邦核中心的这座设施，军转民产品约占总产值的１０％到１５％。佐里亚表示希望把这个比例提高到５０％以上，这样实验室就可以自给有余了。阿尔扎马斯作为一个有前途的高科技城市有着很有利的条件。它拥有大约９５００名有造诣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这座城市可以说是无犯罪城市。学校办得也很好。跟大多数俄罗斯其他核设施不同，这里没有什么污染。城市比较大，一片片住宅区也很漂亮。周围的森林和湖泊是打猎、捕鱼和进行越野滑雪的好去处。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坑，洛斯阿拉莫斯来的科学家们说这里可进行“速降滑雪”。
如今，阿尔扎马斯成了一个罕见的令人高兴的冷战结束后的合作范例。它能够继续保持这种状况吗？双方的科学家担心俄美两国政府将会接管这项计划。莫霍夫说：“官僚们的通病是事情必须由他们来控制。如果由政府接管，对我们来说是很不利的，本来现在钱就不够用，如果样样事情都要通过莫斯科，有一半钱就会被莫斯科扣留。”
去年１２月共产党在议会选举中的胜利，使俄罗斯原子能部受到了新的压力，要它中止国际合作。共产党人跟民族主义者一样，是反对同美国进行核合作的。据原子能部部长米哈伊洛夫说，在国际合作问题上，有一半人支持他，另一半人反对他。
科学家们希望合作继续下去。有赖于他们继续相互信任的，不单单是他们职业上的满足。阿尔扎马斯一度曾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让我们祈祷它永远不要再成为这样的地方。（张光远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