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尼克松

【美国《纽约邮报》１月２３日文章】题：不是我所认识的尼克松（作者
亨利·基辛格）应对历史负责
奥利弗·斯通的新影片《尼克松》引出了一个远远不止是影片对理查德·尼克松是否公正的问题，而是电影业要对历史本身负责的问题。常有人说，历史剧绝不可能完全真实，因为艺术家需要创作自由，从而提出他对事件的解释，甚至可以不对某些虚构的事件所引起的后果承担责任。
然而，观众如何辨别一部三个小时的电影里哪些是真实的故事、哪些是虚构的呢？一方面，文献电影模仿现实。它借用真实人物的姓名，挑选形象酷似的演员，情节发展的背景也与真实事件相似。
可是，影片中的人物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则是实际生活中从未说过或做过的。有了像斯通这样内行的电影制作人，观众只能完全听凭快速剪辑、黑白画面讯速交替的摆布。影片严重歪曲
在《肯尼迪》和《尼克松》两部影片中，斯通影射两位前后相继的总统——约翰逊和尼克松——与肯尼迪谋杀案有某种牵连，而尼克松最终因为与此案的联系而垮台。这种手法已经超出了创作自由的限度，成了蓄意提供错误情报。这个问题对于美国观众而言已经很严重了，而对于国外根本不了解背景的观众来说就更为严重。
这种表现手法重于实际内容的民主最终将造成什么后果？我们的国家抱着这样一种令人欣慰的信仰实行公民的民主自由：这些自由可以通过见多识广的公民和自由有力的新闻媒介得到保护。正如约翰·斯图尔特·穆勒所云：在观念的竞争中，事实终将取胜。可是，如果公众舆论被强大的造假机器和彻头彻尾的谎言所歪曲，那会怎样？
当前，很多人通过电影和电视——而不是书面文字——了解过去。身处这样一个时代，电影制作者不能把事实当作创作自由的附带副产品而抹掉。
在斯通拍摄的影片中，尼克松的政策是扭曲的个性的产物，往往是因为自卑感和来自黑社会、中央情报局、军队和商界大人物捕风捉影的阴谋活动所造成的压力所驱使。对于作为怪人的尼克松，也就没必要为他的垮台赋予斯通宣称要表达的悲剧意义了。功绩一笔带过
至于这样一个人何以取得他为人们所怀念的功绩——影片只是一笔带过，观众仍然不得其解。他打开了中国的大门、缓和了与苏联的紧张关系、使中东和平有了突破、并且结束了越南战争。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事实为斯通所要表现的这位垮台的成就斐然的总统的故事提供了更有说服力的背景。尼克松绝不是这部影片中大话连篇、急躁冲动的人物。几乎没有几位总统比尼克松更加深刻或严谨地苦苦思索自己的决策——至少是在对外政策方面。尼克松在决策时不仅不武断，反而近乎过分不愿当面支配下属。由于尼克松厌恶开大会，特别是可能导致个性冲突的会议，他宁愿一个接一个地听取意见，或是通过字条了解情况。
尼克松几乎从未口头向一群人传达他的决定，特别是人群中可能有不同意见者。如果他要否定内阁成员或其他高级官员的观点，他一般以书面形式或通过使者表示自己的意见。他的决定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而是反复思考的结果。
尼克松的决策方式有其自身的问题
——但与影片所描述的情形恰好相反。他从不信口开河，而是仔细研究各种选择，直到我们这些参与决策的人有时等得不耐烦了，希望又一场危机来打断这个过程为止——心里却颓丧地明白：即便这时，审核肯定还要通过电话继续进行。总之，尼克松不是鲁莽行事，而是谨慎行事，不是咋咋呼呼地，而是以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去做事。而且由于他对成功几乎没有把握，所以他单独做出的决定都非常自律而且用心专一。调侃岂能当真
由于斯通依靠尼克松政府中不重要的成员作专家顾问，所以他就把尼克松决策时那种冷静而坚定的政治家的品质与他事后有时用以调侃随行人员的夸夸其谈、不切实际的解释混淆了。
斯通未能抓住尼克松性格的主要方面，因而致使他在他先入为主的尼克松与他在探索中所遇到的尼克松之间摇来摆去，没有立足于现实的立脚点。因此，大量不准确的描写出现了。
我和我认识的人从未听尼克松称呼他的妻子“巴迪”，从未听他直呼外国领导人的名字——更不会直呼勃列日涅夫，或是以第三人称提及自己；也从未见过他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林肯客厅里，身边放着一瓶威士忌（影片的片头画面）。实际上，我们从未见他工作时间内饮酒或是工作之余酗酒。尼克松与毛泽东的会晤并非是在富丽堂皇的场所举行的，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远比影片中浅薄的交谈深刻得多。而让我在影片中吸着烟、可实际上很容易就能断定我从不吸烟，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能胡编乱造
由于无法认识到尼克松决策的合理基础，斯通就乞求怪诞的魔鬼——比如，“野兽”，据说它使尼克松无法结束越南战争。在我同尼克松保持日常接触的六年里，我从未听他提起过这样一个人或组织。Ｈ·Ｒ·霍尔德曼在详细的记录中也未提及类似的东西。当然，斯通本人也未给这个荒谬的组织中的任何成员冠以姓名。
这使斯通产生了另一个怪念头：尼克松参与了一个谋杀团体的活动，据称该组织得到了艾森豪威尔的批准。影片以狂热的想象认为这导致了肯尼迪遇刺。以这种流于简单的方式再现越战时代，结果使影片甚至失去了戏剧效果。
毫无疑问，尼克松对国内混乱局势所作的反应致使他采取了一些过火的措施，而他也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了代价。但是，他的行为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
归根结底，这是对电影业的自我约束和责任感的挑战。不论结果怎样，《尼克松》一片引出的争议很可能会使我的老首长露出冷笑。因为三个小时的电影不是要描写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所以他毕竟战胜了他的对手：迫使哪怕是奥利弗·斯通赋予他重要的历史地位。（郑国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