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宾总理罹难记

时间：１９９５年１１月４日晚８时。地点：以色列国特拉维夫市国王广场。１
足球场大小的广场被１０万兴高采烈的以色列人挤得水泄不通。“要和平，不要暴力”和平集会正在这里举行。俯瞰广场的市政厅二楼的大阳台上并排站着以色列总理拉宾、外长佩雷斯和其他内阁成员及埃及、约旦大使。广场周围，７００名警察和便衣保镖为大会维持着治安。
８点３０分，在欢呼声中，７３岁的拉宾开始向台下中东和平的支持者们发表讲话。他嗓音洪亮，语气坚定有力，滔滔不绝。听惯了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的人们发现拉宾好像换了一个人。
“我当了２７年的军人，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是因为过去我别无选择。但是，今天，机会，和平的机会来临了，为了今天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人们，我们必须抓住这个巨大的机会……”
与会者静静地聆听着这位中东和平的缔造者的演讲，历史在他们的脑海里迅速地闪现。中东，世界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西奈沙漠和朱迪亚山孕育了现代西方文明和阿拉伯文明；
耶路撒冷，世界三大宗教的诞生之地，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城；
中东，世界经济的“血库”，全球６０％的“黑色血液”——石油埋藏在这里的浩翰沙漠下……
然而，半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血雨腥风，战争和暴力连绵不断。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为争夺在这里的生存权利互相厮杀，鲜血染红了沙漠，陷入仇恨的深渊，和平成了沙漠上的“海市蜃楼”。
１９２２年７月２４日，国际联盟把这块阿拉伯人叫做巴勒斯坦、犹太人叫做以色列的土地交给当时的“日不落帝国”英国托管。
就在这一年的３月１日，在圣城耶路撒冷的一个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家庭里降生了一个男孩，从俄国移民到这里的父母给他取名为伊扎克·拉宾。
青年时代的拉宾立志农业救国。他在特拉维夫一所农业中学毕业后，赴美国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留学，主攻灌溉工程。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使他的梦想破灭了，他投笔从戎，加入反对轴心国的军事组织。战火锻炼了他的才能，１９６４年他就任以色列国防军参谋长。
１９６７年，他亲自指挥了“六·五战争”，使约旦河西岸、加沙地带、埃及西奈半岛和叙利亚戈兰高地划入以色列的版图。但是，他辉煌的战绩遭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联合国通过２４２号决议，要求以色列撤出被占领的阿拉伯国家的领土，战争并没有带来和平。
１９６８年，拉宾退役从政，就任驻美国大使，１９７４年出任以色列总理。１９７７年，他的政府垮台后，他开始认识到，和平是历史的潮流，只有顺应历史潮流，以色列才能生存和发展。
１９９２年，７０岁的拉宾东山再起，在大选中击败右翼利库德集团领导人沙米尔，再度出任总理。
冷战的结束给中东和平带来了希望。拉宾出任总理不到一周，就向阿拉伯国家发起了“令人目眩”的和平攻势。中东和平问题的实质是巴勒斯坦问题。他选择巴勒斯坦问题作为突破口，接受巴勒斯坦人提出的“以土地换和平”的原则和联合国２４２号、３３８号决议，中东和平出现曙光。
１９９３年１１月１３日，明丽的秋阳照耀着美国白宫的南草坪。巴以第一个和平协议——加沙—杰里科自治原则宣言的签字仪式在这里举行。在全世界的注目之下，拉宾同另一位中东和平的缔造者、巴勒斯坦人的领袖阿拉法特终于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
１９９５年９月２８日，拉宾再次来到这里，同阿拉法特共同签署了关于扩大巴勒斯坦自治范围的“塔巴协议”。根据协议，以色列将在１０天后开始从约旦河西岸撤军，６个月后完成第一阶段撤军，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管辖的范围将扩大到西岸２７％的地域。国际中东问题观察家认为，巴勒斯坦国的雏形已经出现；以色列极右势力则哀叹：“大以色列之梦”从此破灭……
“总会有和平的敌人”，拉宾继续说道：“他们正在拼命地伤害我们，目的是破坏中东和平。但是，我要直言不讳地说，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位和平伙伴，那就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它过去是敌人，现在它已经停止恐怖活动。没有和平伙伴就没有和平。为了解决以阿冲突中最复杂、最持久、最敏感的部分——巴以冲突，我们要作出自己的努力，巴解也要作出自己的努力。我相信，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支持和平，愿意为和平去冒任何危险……”２
“塔巴协议”签署后，以色列极右势力反对与巴勒斯坦人实现和平，反对把西岸归还巴勒斯坦人的活动骤然增加，抗议示威此伏彼起，他们大骂拉宾是“叛徒”、“卖国贼”。在一次右翼集会上，示威者竟把拉宾和希特勒相提并论，把矛头指向拉宾和他的联合政府。
同时，威胁政府要人的事件接连发生。住房部长埃利泽遭到愤怒人群的围攻；教育部长阿洛尼遭到殴打；环境部长的轿车被推下高速公路。以色列专门负责要人保安的部门因此加强了对拉宾和其他政府部长的保安措施。
就在参加这次集会的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一头卷发的青年。他名叫伊加尔·阿米尔，今年２５岁。今晚，他头戴黑色编织帽，身穿蓝色Ｔ恤衫和牛仔裤，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他是特拉维夫郊外巴尔·伊兰大学三年级法律系学生，家住以色列中部的赫兹利亚市。
邻居们说，他在家中的八个孩子中排行老二，是个温顺、有礼貌的孩子，经常助人为乐。上大学前，他曾是以色列陆军精锐的戈拉尼旅的后备役军人，并当过保安人员，持有持枪许可证。
多年的战争使以色列成为一个枪支泛滥的国家，５００万人口中有２５万平民有枪，为防止阿拉伯人的袭击，政府鼓励老百姓持枪自卫，得到持枪许可证轻而易举。
巴尔·伊兰大学是一所犹太教会学校。同学们说，阿米尔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多愁善感，不交女友。１９９３年以来，巴以和谈的消息不断传来，反对巴以和谈的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不断制造暴力事件，破坏和谈。
阿米尔变得焦躁不安。每当听到巴勒斯坦人袭击以色列人的事件，他都义愤填膺，总是情绪激动地对人说，“我们要把这一切记在拉宾和他的政府的帐上”。
不久，同学们就在阿米尔的床下发现了被取缔的极右组织卡赫运动的分支机构“埃亚尔”印刷的反政府传单，他的行踪也变得神秘起来。
一次，他偶然向同学透露了他如何在西岸参加以色列定居者抗议政府的示威、被警察逮捕的“英雄行为”；一天，他突然问曾参加过极右组织“大卫之剑”的哥哥哈加伊，怎样做才能阻止政府继续中东和平进程。
同寝室的同学还发现，阿米尔的床头多了两本书，一本是专门描写政治谋杀的《杰卡尔的这一天》，另一本是吹捧一个在西岸杀死了２９名阿拉伯人的犹太定居者的书。
据阿米尔后来在法庭上供认，他曾两次企图刺杀拉宾，都没成功。今晚，他决心要流名千古。他怀里揣着手枪，乘公共汽车从赫兹利亚来到特拉维夫，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杀死拉宾。３
台上，拉宾的演讲已接近尾声。本来，拉宾对这个大会并不热心，为了显示以色列人民对中东和平进程的支持，也为了同那些极右势力的反和平集会相抗衡，拉宾才决定率领内阁成员出席大会。
“这个大会就是要向以色列人民，向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向阿拉伯世界，向全世界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以色列人民希望和平，支持和平。”拉宾以和平的呼喊结束了后来被称为他的政治遗言的讲演。
讲演之后，拉宾转过身去，同站在身边的佩雷斯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人表现出的前所未有的团结赢得台下一片欢呼，而工党内部人士则对拉宾的举动大吃一惊。拉宾同比他年轻一岁的佩雷斯虽然在中东和平问题上志同道合，但佩雷斯一直是他的政治宿敌。２０年来，两人为争夺工党领袖和总理宝座明争暗斗，党内人士从未见过两人在公开场合拥抱过。一位以色列电台记者挤过来问拉宾，两人是不是头一次在公开场合拥抱，拉宾答道：“事情在变，不仅仅是世界和中东在变，我们也在变。”
谈笑风声之中，拉宾忽然对佩雷斯说，“你跟我说过，在这个大会上有人要行刺，不知道这人群中谁会开枪”。佩雷斯一笑了之。随后，两人随与会者一起唱起了那支象征以色列和平运动的《和平之歌》，大会达到最高潮。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人们陶醉在和平的气氛之中时，一个暗藏杀机的青年悄悄离开了人群，向政府要人汽车的停放地点走去。在那里的２０名保镖都误认为他是哪位要人的司机，没有一个人上前盘问。
９点３０分，大阳台上的要人们开始离开会场。佩雷斯第一个走下阳台，迎面碰上拉宾的司机达姆提。他问佩雷斯，总理什么时候走，佩雷斯说，再等几分钟。于是，两人就站在车前看着阳台上的拉宾同政府要人和外国使节一一握手道别。据凶手后来供认，他本想向佩雷斯开枪，但最后决定放弃，因为“佩雷斯是次要目标”。
９点４０分，拉宾和利娅走下台阶，两人相距一米左右，向停在广场旁边的防弹专车走去。在这之前，他的保镖请求他穿上防弹背心，快点离开广场，拉宾拒绝了。他对保镖说：“我感到好像在家里一样。”一名记者截住拉宾的夫人利娅，问她为什么不去说服她丈夫穿上防弹背心，“难道你不怕一个疯子会突然冲出来，向总理开枪吗？”
利娅惊奇地反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问题？你疯了吗？我们在哪里，在非洲吗？我真不明白，你们记者怎么有这么多怪问题。”
当拉宾走到距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的阿米尔只有１．５米左右时，这个年青人掏出了一枝口径９毫米的贝雷塔牌左轮手枪，向拉宾的胸部开了一枪。凶手一边开枪，一边还喊着：“没事，没事，这不是真子弹。”拉宾手捂住腹部向前弯下了腰。如梦初醒的保镖们竟一时忘了立即擒住凶手，而是扑上前去，想用他们的身体遮盖住拉宾，却在慌乱中把拉宾的背部暴露给凶手。阿米尔又向拉宾的背部连开两枪，一颗子弹击中了拉宾的背部，另一颗击中了一名保镖的肩膀。拉宾倒下了。
在拉宾的司机达姆提的帮助下，保镖们把拉宾抬入汽车。另一些保镖则制服了凶手。还有一些保镖拉起利娅就走，他们不断地对她说，那是一枝玩具手枪，不是真的。
在把拉宾送往医院的途中，达姆提听见随车的那名保镖问拉宾：“总理先生，你伤着了吗？”“是，是”，拉宾呻吟着。
“伤在哪儿了？”
“背上，背上。”
突然拉宾低沉而清晰地说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两句话：“我没事，没事。”说完，头一歪，就昏迷了。
大约一分钟以后，拉宾被送进伊希洛夫医院。此时，他已没有血压和脉搏。医生立即进行抢救。两颗子弹，一颗打在脾上，另一颗击中了脊椎。其中一颗是经过改装的达姆弹，俗称炸子，是国际上禁用的子弹。据后来凶手的哥哥哈加伊在法庭上供认，子弹是他改装的。他在弹头上加了一个铁丸，并在子弹上钻了一个孔，使它的命中率更高，杀伤力更大。由于子弹在体内爆炸，导致大出血，无法止住，鲜血染红了手术台。
１１点０６分，以色列电台向全国宣布，拉宾总理伤势非常严重。在拉宾遇刺的国王广场，人们点燃蜡烛，唱起悲歌。更多的人则涌向伊希洛夫医院，等候拉宾的最后消息。
１１点１０分，医生们走出急救室，宣布抢救无效，拉宾的心脏已停止跳动。
１１点１４分，拉宾的高级助手哈伯走出医院，向守候在那里的记者和人群正式宣布：拉宾遇刺身亡。
这一天恰是犹太教的安息日。（王欣然）